是张举人。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被风刮歪了的老槐树。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新贴的“绣品五级定价表”上,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道线。
“张先生。”苏禾推开窗,晚风卷着他的青衫角,“夜凉,进来喝碗热粥?”
张举人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梦里推醒。
他慌忙后退两步,又觉得失礼,僵着脖子拱了拱手:“不、不打扰了。老朽......只是路过。”他的目光又扫过定价表,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雨,“这表上的字......写得周正。”
苏禾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对苏荞笑:“他方才站了小半个时辰,脚边的青砖都被踩得泛了白。”
“阿姐怎么知道?”苏荞凑到窗边看,果然见窗下青砖上有两个浅浅的鞋印。
“他方才摸胡子的模样,和前日在学堂里看阿月算学的模样一个样。”苏禾把定价表又往墙上按了按,“嘴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脚却诚信得很。”
夜更深了,工坊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苏禾房里还亮着一盏豆油灯。
她伏在案前写“共耕账簿”的凡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月初一算账,收入扣去线料、运输、学堂费用,余下七成按绣品等级分给绣娘,两成存公账置田置房,一成......”
“阿姐。”苏荞抱着床薄被推门进来,“明日要把账簿和定价表贴在堂屋,我让春桃天没亮就去磨墨。”她忽然顿住,侧耳听了听,“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动静?”
苏禾放下笔,窗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又像是春汛时冰面裂开的细响。
她推开窗,月光漫过青石板路,照见院门外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系着围裙的妇人,有背着竹篓的老媪,还有个扎着双髻的小身影,怀里紧抱着本《算学启蒙》。
苏禾望着那片模糊的影子,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知道,等天一亮,这些身影就会变成挤在绣坊学堂门前的人群,带着绣绷、带着算盘、带着藏了半辈子的巧手艺,来叩响这扇曾被他们视为“离经叛道”的门。
而此刻,夜露正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痕,像极了种子破土前,泥土裂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