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稷已在族学堂门前转了三圈。
他伸手去摸新贴的告示,指尖触到竹浆纸边缘的毛边,像是触到了心跳——那上面农政班招生五个墨字,是他昨夜替阿姐研的墨,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阿稷,发什么呆?林砚抱着一摞书从巷口过来,青布衫袖口沾着星点墨迹,晨露重,别把告示打湿了。
苏稷忙转身去挡,这才发现林先生怀里的书正是阿姐熬了整月编的《农政初阶》。
封皮用旧账簿改的,边角卷着,却被仔细压平过。
林砚翻到中间一页,指腹抚过赋税计算那栏的折角:从水渠坡度到佃户分成,连灾年减租的例案都夹了稻穗标本。他抬眼时,晨光正漫过他眉骨,你阿姐是把泥里的学问,写成了治世的策。
苏稷喉头发紧。
他想起三日前的深夜,阿姐的油灯熬得噼啪响,稿纸上的字被墨汁洇开一团,她却笑着说:当年阿爹教我认禾字,拿的是田里的稻叶;如今我教这些娃,总得让他们摸得到、算得清。
学堂里传来敲铜盆的声音——是翠娘在催开蒙。
苏稷接过林砚怀里的书,转身时撞得门框吱呀响。
堂屋中央的黑板擦得锃亮,那是他天没亮就爬起来,用稻草灰混着清水磨的。
苏禾踩着青石板进来时,发间还沾着槐花瓣。
她系着靛青围裙,兜里鼓囊囊装着算盘和炭笔。都坐好了。她拍了拍黑板,粉笔灰簌簌落进砚台,今日第一课,算赋税。
底下二十来个娃静了一瞬,接着炸开嗡嗡声。
东头王屠户家的二小子扯着嗓子喊:算赋税?
我阿爹说那是里正的事!
苏禾弯腰从讲台下搬出个土陶罐,倒出半罐糙米:去年大旱,张老头家五亩薄田收了三百斤稻。
里正说按例加三成,他交了三百九。她抓起一把米撒在桌上,可《天圣令》写得清楚,灾年减租两成。
张老头该交多少?
堂下鸦雀无声。
坐在第一排的小丫头攥着衣角:大娘子,我...我算不来。
所以要学。苏禾拿炭笔在黑板上画田垄,咱们学这些,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懂理。
懂了理,才知道里正多收的那把米,是该要回来的;才知道水渠该挖多深,雨涝时自家的田才不会泡成泥。她点着那个小丫头的额头,你阿娘卖绣品被牙行扣了银钱,不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
小丫头突然直起腰,从怀里摸出块破布包着的铅笔头。
这时门帘一掀,王德发挤了进来。
他穿着新做的月白夹袄,手里还提着串糖葫蘆:苏大娘子,我能说两句不?
苏禾笑着点头。
王德发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旧账本:十年前我挑着药箱走村串户,人家拿账本子砸我——连个两字都不认识,还想收银子?
后来大娘子在晒谷场支了块黑板,教我们一到十,教我们怎么算利钱。他翻开账本,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像小蚂蚁,如今我在东村开了分铺,招学徒头一条就是得会打算盘。
王叔,您当年被账本子砸疼了没?后排有个娃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