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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机坪上的风，带着夜的凉意，吹散了空气中那股因激动而滚烫的气息。

那面鲜红的横幅，在众人转身离去时，被郑重地卷起。

那两排沉默而骄傲的工程师队伍，也如潮水般退去，将这片巨大的空地，重新还给了夜色与宁静。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李向东，苏晴，还有陈岩，坐上了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

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外，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耀与欢呼。

车内，只剩下三个人疲惫的呼吸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陈岩发动了车子，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李向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张在日内瓦绷得像钢铁的脸，此刻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深的疲惫。

苏晴就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吉普车汇入车流，穿行在熟悉的街道。

路边的白杨树，街角的副食店，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按着车铃的行人。

这些鲜活的，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与离开时不同，今夜的京城，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旁边一辆公交车上，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工人，正挤在窗边，激动地对着一份报纸指指点点。

“看见没！就这儿！并行标准！”

其中一个嗓门最大的，几乎是在用吼。

“咱们跟那帮美国佬，平起平坐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我听广播里说了，咱们的代表，在会上把那帮想搞鬼的，驳得哑口无言！”

“太他娘的解气了！”

车子重新开动，那些兴奋的讨论声被甩在身后。

可没开出多远，路边的一个小院门口，几个下棋的老大爷也顾不上棋盘了，正围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得聚精会神。

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正播报着日内瓦会议的最终成果。

一个老大爷用力一拍大腿。

“好！就该这样！”

“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这些声音，来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昂扬向上的洪流。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属于民族的自豪感。

李向东依旧闭着眼，他没有看。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再是机器的悲鸣，也不是数据的哀嚎。

而是这个国家，在挺直了腰杆之后，发出的，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他握着苏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吉普车一路开到了家属院的巷子口。

陈岩一脚刹车，将车停稳。

他掐灭了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扭过头，沙哑着嗓子，扔下一句话。

“到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重新挂挡，一脚油门。

绿色的铁皮盒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调转车头，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李向东和苏晴并肩站在巷口。

汽车尾气的味道，很快就被风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巷子深处飘来的，炒菜的油烟香，是远处传来的，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开场曲。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而安详。

两人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