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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皇后看着他的侧脸,片刻之后开了口。
“重八,看来咱们离开战场太久了。当年在滁州的时候,每一个小卒的名字我都记得,谁家的媳妇要生了,谁家的老娘眼睛不好了,我挨个营帐地跑,一家一家地问。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比什么国策大计都要紧,因为这些人是拿命在替咱们拼,咱们不替他们操心,谁替他们操心?”
“可后来过了长江,占了应天府,你做了吴王,我做了王妃,住进了高墙大院里头,这些事就渐渐顾不上了。营帐变成了宫殿,小卒变成了奏本上的数字,一万两千人阵亡,落在纸面上不过是几行墨字,搁在从前,那是一万两千张咱们叫得出名字的脸。”
她顿了顿。
“如今坐在这皇宫里头,咱们离那些最底层的弟兄们太远了。今日这场大祭,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让标儿代你去走个过场,你自已去太庙拜祭朱家的列祖列宗,是也不是?”
朱元璋没有否认。
马皇后也没有追问,她不需要他回答。
朱元璋垂着眼,目光落在笺纸上那行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鄱阳湖大战之前,他站在战船的船头,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一张一张黑瘦的脸仰着看他,眼睛里头亮得吓人。
那些人里头,有多少个余满仓,有多少个赵二狗,有多少个名字他念都念不全的泥腿子。
他们替他打下了这座天下,替他挣来了这身龙袍。
如今他坐在乾清宫里吃着酱牛肉喝着好茶,他们的骨头却要被堆进一座连名字都刻不全的大冢里,家属连磕头的地方都找不着。
朱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笺纸从父亲手中轻轻取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笺纸折好,搁在桌上。
“爹,儿臣如今才明白,五弟为什么醒过来之后连您的面都顾不上见,就急着出了宫。”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正午日头照得透亮的琉璃瓦檐上。
“五弟比我们都清醒,他是从赤勒川上下来的,那些弟兄是跟他蹲在湖边喝过鱼汤、一道墙后头扛过箭雨的人,他忘不了,也不肯忘。今日是弟兄们入土的日子,他要是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已心里那道坎。”
“娘方才说咱们离得远,可五弟没有远,有他在,咱大明的边疆无忧矣,咱大明的将士们往后不会寒心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这一回不是拍出怒气,是拍出了一个决断。
“钟山。”他站了起来,“老五说得对,聚宝山配不上他们。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是拿命给大明换来的太平,什么龙脉不龙脉的,都是屁话。咱朱重八自已就是泥腿子出身,当年要饭的时候哪里讲过这些,没有人比这些阵亡的将士更配葬在钟山,他们跟咱的列祖列宗葬在一处,那是他们该得的。”
他抬眼看向马皇后。
“妹子,你说得对,咱离开战场太久了,离底下的弟兄们太远了,这些年坐在龙椅上坐惯了,泥腿子的裤脚都干净了,连带着心也干净得不认得人了。”
“可现在改还来得及,今日的大祭,咱亲自去送他们一程。”
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嘴角弯着。
“你去,我也去,当年在滁州替他们缝衣裳熬姜汤的是我,如今送他们最后一程,也该有我。”
“杜安道。”
杜安道捧着那根家法棍子刚从外面回来,赶忙应道:“陛下。”
“家法搁回去,今天先不打了。”
“那小子不肯等他老子,那老子亲自去找他,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