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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余小鱼:爹,您不用再挤着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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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山的祭坛搭在山腰最宽敞的那片缓坡上。

余小鱼跪在祭坛下方的人群里,膝盖便不觉得疼了。

她姥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拄着拐,眼睛浑浊地望着前面那座大冢。

大冢修得很气派。

青砖垒的基座,黄土封的顶,四面围着石栏,前方立了数块丈许高的总碑,碑面磨得光光的,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余小鱼从碑的最左上角开始找。

一行一行地找,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她识字不多,可爹的名字她认得,那三个字她从记事起便在户帖上见过无数回。

找了很久。

碑上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排得紧紧密密,每一行能挤下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只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笔画稍微繁复些的便糊成了一团,辨认起来极吃力。

她终于在碑面偏右下方的位置找到了。

余满仓。

左边紧挨着的是“刘大牛”,右边紧贴着的是“孙铁柱”,三个名字挤在一处,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留。

余小鱼的手指贴上了那三个字,指腹摩挲着石面上浅浅的刻痕。

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就是被挤着过的。

几亩薄田夹在同族两户富户的地界中间,东边被人多占了半垄,西边的田埂年年被邻家的牛踩塌,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重新垒好,从不跟人争。

家里的院子挤在村尾的巷道尽头,三面都是别家的墙根,冬天的风从巷口直灌进来,他便拿稻草堵了又堵,堵得满屋子草腥味。

逢年过节族中摆席,他被挤在门口最矮的那张桌子上,左边是端菜进出的过道,右边是堆柴火的墙角,风大的时候菜还没夹到碗里便凉透了。

到了死后葬进坟里头,还是被挤着。

她收回了手指。

方才在余家村的院子里,吴王殿下说要把爹葬到钟山去。

钟山。

她听村里的老人提过那座山。

老人们说,钟山是六朝古都的龙脉,是天底下风水最好的地方,将来皇帝百年之后便葬在那里。

村口那个最会吹牛的刘屠户,上回喝醉了在槐树底下拍着大腿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替大户人家看风水,那大户人家为了在钟山脚下买一块三分地的墓穴,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还要打点衙门里里外外的关节,折腾了大半年才办下来。

八百两银子。

她爹卖一辈子的力气也攒不出这个数。

可殿下说要把爹葬在那里。

不过那是殿下当着她的面说的话,说完便坐在院子里写了一封信递进了宫。

殿下和王妃都是好人,她看得出来,可好人不一定办得成所有的事。

皇帝是殿下的爹,可皇帝也是皇帝,钟山是龙脉,是天家的地方,一个阵亡伙夫的骨头要埋进龙脉里去,这话说出来,满朝的大官们哪个肯答应?

她不想让殿下为难。

殿下替她赶走了余兆年,替她出了头,已经够多了。

再为了一座坟的事,让殿下跟宫里头闹得不痛快,犯不上。

爹的棺木已经抬到聚宝山上来了,合葬便合葬吧,好歹有个去处,总比孤零零地丢在赤勒川强。

碑上的名字挤就挤着,她记得爹的位置就行,往后清明冬至上山来,数到右下角第几行第几个,总能找着。

……

祭典的鼓乐声响了起来。

主祭台搭在大冢的正前方,台上铺着白布,供桌上摆着三牲和香烛。

大将军徐达站在台上,一身素缟罩甲,铁叶刷了白漆,腰间束着白绦,面朝着那座大冢站得笔直。

礼部尚书张筹站在台侧,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祭文。

祭文写得极为讲究。

四六骈俪,典故层叠。

什么“赫赫皇明,龙兴淮甸”,什么“将士用命,血沃疆场”,什么“功昭日月,名垂竹帛”,辞藻华美得像一匹上好的蜀锦,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叠到最后一段“伏惟陛下垂恩,英灵得安”的时候,张筹甚至自已都被自已的辞藻感动了,眼眶微红,声音带了几分颤意,念完最后一个字还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候台下如潮的唏嘘。

台下确实有声音。

余小鱼左边跪着的那个中年妇人,扯了扯旁边女儿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他念的是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她女儿歪着头听了一阵,也摇了摇头:“大约是在夸咱们家的人打仗厉害吧。”

右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更直接,孩子在怀里闹腾着要吃奶,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一边回头问身旁的老汉:“爹,他说的那个什么血沃疆场,是不是说咱家老三流了很多血?”

老汉的耳朵不好使,凑过来问了两遍才听清,憋了半天蹦出一句:“管他说什么呢,烧了纸钱就行了,老三在底下缺的是银子花,不是好听话。”

祭文念了足足一刻钟。

念完了,台上台下一片寂然,分不清是肃穆还是茫然。

余小鱼垂下目光,看着自已膝前那片磨得起了毛边的草席。

她忽然想起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爹从军营里轮休回来,背上扛着半袋从营里省下来的粗粮,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绊了一跤,粮袋子摔在地上撑开了口子,豆子和糙米撒了一地。

她跑出去帮忙捡,爹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往袋子里拢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鱼,将来你要是嫁了人,记得嫁个说人话的,别嫁那种满嘴咬文嚼字、听着好听却不顶饱的。”

她当时笑了,说爹你又瞎说什么呢。

如今想起来,鼻根酸得厉害。

爹,你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你说话,死了以后,给你念的祭文你也听不懂。

正在这时。

山坡

先是清道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了上来,兵士们沿着上山的土路分列两侧,可奇怪的是没有鸣锣,也没有开道的仪仗銮驾,只是安安静静地站成了两排。

余小鱼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朝山脚望去。

聚宝山上有两条路。

一条是新铺了青石板的祭路,石面打磨得平整光滑,两侧还摆着盆栽的松柏,那是给王公大臣和朝中官员们走的。

另一条是今日家眷们抬棺上山踩出来的土路,棺木沉重,到处是车辙和靴底碾过的烂泥印子。

那两个人走的是那条坑洼的土路。

前头那个是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旧棉袍,棉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处还打着一块补丁,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靴。

旁边那个是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没有钗环,没有珠翠,脸上也没有施粉。

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

男人的手里还牵着女人的手。

余小鱼不认得他们。

可她身边的人全变了。

大将军从主祭台上大步走了下来,罩甲底下的脊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

台侧的张筹放下了帛书,双手垂在身侧,连方才那股子自我感动的劲头都收了个干净。

满山坡的官员、将领、衙役,所有穿着官服和甲胄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弯下了腰。

余小鱼还看见了吴王殿下。

殿下站在不远处的缓坡上,身边是王妃,两个人都望着山脚的方向。

殿下的嘴唇抿着,可眼眶分明是红的。

那两个穿旧衣裳的夫妇从土路上走上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面容温润,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的,可余小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朝殿下那边飘,每飘一眼便又收回来,收回来之后没走两步又飘过去,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后面两个年纪稍轻些的,一个身形壮实面相沉稳,走得规规矩矩,目光倒是比前面那位藏得好些,只是经过殿下所在的缓坡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最后面那个就不一样了。

他本来跟在队伍里头,走着走着便开始往外歪,脖子朝殿下那边伸得老长,两只脚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眼看着就要从队伍里蹿出去,前面那个穿月白常服的似乎长了后眼,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一捞,扯住了他的袖子,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余小鱼不懂朝堂上的规矩,可她看得明白。

这些人想去看殿下。

想去抱他,想去骂他,想去摸摸他的脸。

可他们没有。

因为山坡上还有一千七百多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还有一千七百多户等着送亲人最后一程的家属。

他们先来送这些人。

把自已家的团圆,排在了后面。

……

走到余小鱼跟前的时候,那个女人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余小鱼的脸上。

“丫头,你就是余满仓的闺女?”

余小鱼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女人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好孩子,你爹是咱们大明的英雄。”

余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头堵得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爹,他……他就是个做饭的。”

女人握住了她的手。

“你爹在赤勒川的那个晚上,他身上已经负了重伤,可他没有跑。他带着两个走不动的弟兄,把车营里头储存的全部火药引爆了,跟冲进来的鞑子同归于尽,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余小鱼摇了摇头。

“因为那些火器要是被鞑子缴了去,转过头来就能拿咱们自已的炮去轰咱们自已的弟兄,你爹拼了一条命,护住的是身后那些还在阵里扛着的同袍。”

女人眼底却泛着水光。

“做饭的怎么了?你爹做的饭喂饱了替大明打仗的人,你爹点的那把火,保住了多少同袍弟兄的性命,你自已算算。丫头,你爹立的是特等功,整个赤勒川一万两千人里头,特等功排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余小鱼的嘴唇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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