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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没让你报账。”朱元璋又扫了一眼周围看戏的群臣,那些官员们的脑袋压得更低了,“你还好意思一笔一笔地往外算。”
“微臣向来不瞒上位。”马三刀将额头贴在地上,“上位问啥,咱就说啥,不能有半句假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一阵。
当年鄱阳湖之战,陈友谅的楼船铁索连环,横在湖面上如同一座水上城池。
他下令征召敢死之士,驾驶火船冲入敌阵。
马三刀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报了名,驾着装满火药的小船一头撞进了陈友谅的旗舰底下,点燃了药桶,连人带船化成了一团冲天的火球。
那天夜里他亲自去找马三刀,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咱就是你的儿子。”
马三刀那时候蹲在江边,脸上全是血和泥,手上攥着儿子的破衣裳,望着陈友谅那艘渐渐倾覆的楼船,只回了五个字:“天命归吾主。”
杀不得。
朱元璋心里清楚。
“把贪墨的赃银上缴,余下的交刑部论罪,该判几年判几年,你自已受着去。”
这话说出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赃银退了,刑部走个过场,三年五年的牢狱,出来以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马三刀趴在地上,又蹦出一句:“上位,微臣没有银两了。”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两千两赃银吗?这才过了几天工夫,全花了?”
“禀上位,微臣看上了绣春楼的一个湖南妹子。”马三刀的声音忽然小了两分,“咱想娶她,她也答应嫁给咱,可她说要用三千两银子替她赎身,微臣就把所有的银子都给她了。”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
“不对,你手里只有两千两,差的那一千两从哪里来的?”
马三刀的脸终于红了。
“那个……她说银子不够,问微臣还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微臣想来想去,就把上位赐的那块免死金牌……拿去典当了,换了一千两银子补上了缺。”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已的额头,在棚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走着走着便用手捂住了脸。
“丢人哪,丢人哪,你为了娶一个婊子当老婆?免死金牌,那是咱给你保命用的,你拿去换了一个……丢人啊。行,银子给了,那人呢?你去找她把银子要回来。”
“她收了咱的银子,就没影了。”马三刀的脸垮了下来,“微臣怎么找都找不着她。”
朱元璋停在了原地,转过身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跪在地上的马三刀。
“马三刀啊马三刀,你怎么当初不死在战场上啊你。”
……
棚外,朱橚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胸口那团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攥越紧。
消失的妓女。
开口便是三千两银子,和贪污的数额分毫不差。
知道马三刀手里有免死金牌,专门引他拿金牌换银子。
再加上方才马宣说的,有人打着马三刀的旗号去找军户遗属索要银两。
单拎出任何一桩,都可以说是巧合。
可三桩事串在一条线上,巧合便成了布局。
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马三刀。
先用一个女人掏空他的银子和金牌,让他在经济上无路可退;
再假借他的名义去招惹军户遗属,往他身上泼脏水;
最后等着陛下亲临祭典,一切丑事集中爆发。
而朱橚更在意的是另一层。
如果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恰如妙云方才猜测的那样,那么?
……
果然。
棚子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群穿着朝服的人从山路上走了过来。
永嘉侯朱亮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侯爵伯爵,浩浩荡荡的一片,像是约好了似的齐聚此处。
朱橚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来了。
他们要来替马三刀求情。
这就是那个局的最后一步。
马三刀是父亲最不一般的人,杀与不杀,都是一个坑。
杀了,等于告诉所有的淮西武勋,皇帝连马三刀都不放过,他们那些大大小小的贪墨不法更别想蒙混过关,那就只能抱团自保,把小不法和大贪污搅成一锅粥,法不责众。
不杀,那就是皇帝自已立的规矩自已打了脸,往后再想严惩淮西勋贵的横行不法,便没了底气。
进退两难。
正当朱亮祖扯着嗓门领头喊冤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山路的另一侧大步走了过来。
徐达。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骨稳。
“谁让你们来的?马三刀的案子陛下还没审完,你们就一窝蜂地跑来求情,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朱亮祖的脸色变了一下,硬着头皮接道:“大将军,弟兄们都是一片好意,马三刀是咱凤阳老营出来的,于情于理……”
“于情于理,他犯了事就该受罚,你们这时候一起跪在这里,陛下怎么想?陛下会想,好嘛,一个马三刀贪了三千两银子你们就来逼宫,那你们自已屁股底下的事是不是更见不得光?”
这话一出,跪着的人里头有好几个面面相觑,脸上的热切退了下去,露出了犹疑。
他们中间有不少确实是被人拉来凑数的,自已本身没什么大过,可一旦被裹进这个求情的阵仗里,就等于把自已和马三刀的案子绑在了一处,传到陛下耳朵里,那可就说不清了。
朱亮祖见势头不对,提高了声调:“大将军,您说的这些话,弟兄们心里都明白,可马三刀毕竟是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人了,咱们淮西出来的弟兄若是连这点义气都不讲。”
“朱亮祖。”徐达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你要是真讲义气,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把弟兄们拉过来替你挡箭。我再说一遍,想要马三刀活命的,现在就散了,回去等陛下的圣裁,想要马三刀死的,就把本将军推开,继续往前走。”
朱亮祖的嘴张了又闭,脸上的表情在强横和忌惮之间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走了。
其余的人稀稀拉拉地也跟着散了。
徐达转过身,朝着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棚帘,和里面朱元璋的视线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朱橚看着岳父的背影,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妙云让岳父出面,就是为了这一步。
把那些被裹挟来的人从局里摘出去,让幕后的人没有法不责众的筹码。
朱橚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棚子。
如今前线还在打仗,朝廷的刀子举得高,落得却慢。
若是等到九年后,《御制大诰》颁布,剥皮实草的酷刑成为法条,他只能给马三刀送葬了。
“父皇。”
朱元璋抬眼看见他,眉头又拧了起来:“臭小子,你怎么也来了?”
“儿臣有一事禀奏。”朱橚拱了拱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马三刀,“马三刀的继子马宣,是赤勒川的有功将士,如今官拜指挥佥事。马宣愿意替父亲双倍偿还全部赃银,共计六千两,即日上缴户部。儿臣恳请父皇,将马三刀移交刑部,按律处置。”
他侧过身,朝棚外的马宣抬了抬下巴。
马宣走进来,跪在马三刀旁边,从怀里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具保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指挥佥事马宣,愿以全部家资代父偿还赃款六千两,恳请陛下将家父移交刑部依律量刑。”
六千两。
马宣刚升上来的指挥佥事,全部家当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
这笔银子,是殿下替他出的。
他抬头看了朱橚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终于被人接住了的释然。
他想起了赤勒川决战前的那个清晨。
殿下朝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只要从赤勒川出去的人,往后有任何困难,来找我。”
他当时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头觉得不过是主帅鼓舞士气的场面话罢了。
可今天当他得知父亲被人做局之后,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了门。
结果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替他垫了银子,替他写了文书,替他的父亲在天子面前找了一条活路。
赤勒川出去的人,殿下一个都没忘。
朱元璋将那份文书翻了一遍,目光在六千两的数目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橚。
台阶有了。
那股子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路。
“来人。”朱元璋将文书往案上一搁,“马三刀贪墨渎职,革去礼部侍郎之职,移交刑部,按律论罪,赃银由其子马宣双倍代偿,即日解缴国库。”
他站起身来,从马三刀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这条老命,是你继子替你保下来的,回去好好想想,你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马三刀将额头磕在地上,闷声应了一句:“微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