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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仰头看着四叔的脸色,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四叔别难过,英儿陪你坐。”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猛灌了一口酒,没再吭声。
朱允炆歪着头想了想,补了一句:“四叔,你什么时候娶婶婶?”
……
月上中天。
酒足饭饱之后,一家人移到了坤宁宫后面的露台上。
今夜的月亮极圆极亮,挂在天穹正中,将整座宫城浇了一层清冷的白。
露台的石栏上架着一具铜制的长筒,足有三尺来长,外壁打磨得锃亮,筒口朝着夜空的方向微微上扬。
这是格致院最新造出来的天文望远镜。
朱橚将镜筒的角度调了调,对准了月亮的方位,先自已凑上去看了一眼,随后招呼几个兄弟过来。
“来看,月亮上面有山。”
朱樉第一个凑了上去,趴在镜筒上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来。
“老五,你没唬我?这月亮上面怎么坑坑洼洼的,跟被人砸了似的?”
“那是环形山,月面上到处都是,大的能有几百里宽。”
朱棡将老二挤开,自已也趴上去看了一阵,嘴里嘟囔着:“嫦娥在哪?我怎么没看见嫦娥?”
“三哥,嫦娥在月饼馅里。”
朱元璋也来了兴致,拨开了几个儿子,亲自凑到了镜筒前面。
老爷子看了许久,可从镜筒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深的东西在翻涌。
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地方,是濠州城外那座土山。
如今他从一根铜筒里头,看见了月亮上的山脉。
“这东西,是你那个成日里只知道捣鼓买卖赚银子的格致院造出来的?”
“回父皇,是格致院改良的。最早那一款镜筒,是刘大虎出海的时候给船上的观星师用的。海上航行靠星辰定位,其中有一种法子叫木卫法,就是用这种镜筒观测木星旁边的几颗卫星,根据卫星出没的时刻来推算船只所在的经度。”
“原先那款镜筒的目镜用的是凹面的透镜,看得清但视野窄,海上颠簸的时候很难对准目标。后来格致院的匠人将目镜换成了凸面的,视野一下子宽了好几倍,虽然看到的图像是倒的,可对着天上看并无妨碍。”
他指了指镜筒边缘那一圈隐约可见的彩色光晕。
“唯一的毛病便是色差,镜片边缘会出现虹圈,这是玻璃透镜的通病。格致院那边我吩咐下去了,将来打算用金属的反射镜来替代玻璃透镜,便能彻底去掉这个毛病。”
朱元璋听着,手掌在镜筒的铜壁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再问。
可他看向格致院方向的目光,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它不仅仅只会赚钱。
……
露台的另一头,马皇后领着儿媳们围坐在一处。
石桌上摆着十来只竹篮,每只篮子都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头装着什么。
这是摸秋的游戏。
民间的摸秋,是趁着月色去田里偷瓜果,可宫里出不去,马皇后便想了个替代的法子。
红布篮子里头各搁了不同的果蔬,摸到什么便是什么,各有各的彩头。
常穆英第一个伸手,摸出了一只石榴,笑得合不拢嘴。
石榴多子,这兆头再好不过了。
谢容锦摸出了一把红豆,捧在手心里数了半天,脸上带着羞怯的笑。
红豆寓相思,也寓夫妻和睦。
王月悯摸出了一颗圆滚滚的柚子,众人便笑说柚子谐音“佑”,是平安顺遂的意思。
轮到徐妙云了。
她将袖口挽了挽,伸手探进了一只篮子里。
摸出来的时候,左手攥着一只小南瓜,右手捏着一把扁豆(娥眉豆)。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南瓜在民间的说法里寓男,娥眉豆兆女。
同时摸到这两样,正是应了那句好事成双。
常穆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笑道:“母后,这是一儿一女,双喜临门啊,看来五弟往后有得忙了。”
徐妙云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将南瓜和扁豆往桌上一搁,低着头不说话。
马皇后笑着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好兆头,好兆头,南瓜配扁豆,那是孪生的璋瓦之喜。”
谢容锦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妙云,这彩头可得收好了,灵验得很。”
王月悯在旁边推了推她的胳膊:“妙云妹妹,恭喜恭喜。”
徐妙云的耳根红到了脖子。
常穆英更是不放过这个机会,扭头朝露台那头喊了一嗓子:“五弟,你媳妇摸了个好彩头,你不过来看看?”
……
亥时将近,月色愈发地浓了。
宫城内的金水河上,宫人们已经备好了一排河灯。
灯身是莲花形的,薄纸糊的花瓣,里头搁着一截短蜡烛,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马皇后将河灯分到了每个人手上。
“一人一盏,许个愿,放下去。”
朱元璋接过那盏灯,看了看,没有立刻放。
“许什么愿?”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心里想便是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老朱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将灯搁进了水里,火苗随着灯身漂远,在河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路。
朱雄英蹲在河边,捧着自已的那盏灯,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许了什么,念完之后小心翼翼地将灯放了下去。
朱允炆有样学样,跟着放了一盏。
……
朱橚没有急着去放灯。
他在金水河边寻了一处矮矮的石阶坐下来,徐妙云便跟着在他身侧坐了。
河面上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地顺着水波往远处漂。
徐妙云的目光追着那些灯火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地将脑袋靠在了朱橚的肩膀上。
朱橚没有动。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了他的下颌旁边,痒痒的。
“妙云,明年中秋,我们还坐这里。”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笑意。
“殿下怎么偏挑了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好,看得见河灯,吹得着风,还够偏,他们那边吵吵嚷嚷的传不过来。”
“万一明年中秋,殿下又在外头打仗呢?”
“那我提前打完,赶回来坐。”
“打仗的事哪里说得准,要是赶不回来呢?”
“赶不回来,我便把你一块带走,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这块石阶。”
徐妙云的肩膀轻轻颤了颤,笑意从靠着他的那一侧漫了上来。
“殿下这话若是被陛下听见了,又该说你没出息了。”
“在你面前没出息怎么了,又不丢人。”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脑袋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这个位置一并记牢了。
过了一阵,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那便说定了,明年中秋,这个位置,谁都不许坐。”
“说定了。”
朱橚轻轻应了声,将脸颊抵在了她如缎的乌发上。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处,谁都没有再动。
河面上的灯火漂得更远了,远处的宫墙在月色里只剩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殿下,我们也放吧。”
徐妙云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搁在膝旁的河灯,递了一盏给他。
朱橚接过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水边,蹲下身来。
“殿下许了什么?“徐妙云偏过头来看他。
“不能说。”
“那我猜。”她将灯轻轻搁在水面上,目光随着那盏灯慢慢漂远,“殿下许的大约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再加一条大明水师天下无敌。”
朱橚将自已的灯也放了下去,看着两盏灯在水面上转了个圈,并排顺着水波慢慢漂开了。
“错了。”
“哪里错了?”
“我许的是你。”
徐妙云的手顿在了膝盖上,耳根又红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看河畔对面,马皇后正牵着朱雄英的手往回走,朱元璋跟在后面,佝着腰替孙子掖斗篷,一家人的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碎碎的,暖暖的。
月光铺在水面上,满池的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着,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在水里。
“殿下。”
“嗯?”
“我许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