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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靖海侯府出来,沿着城南的巷子七拐八拐,过了几道坊门,最终停在了秦淮河南岸的一座衙署前。
宝钞提举司。
衙署的规模不大,门面朴素得跟河对岸的米铺差不多,若非匾额上那五个官字,路过的行人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可这座不起眼的衙署,掌管着整个大明的纸钞印造和发行。
朱元璋下了马车,朱橚跟在后面,一脚踩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对面便是夫子庙的飞檐。
河水浑浊,带着初秋的腥。
衙署里已经有人候着了。
户部尚书俞溥和户部侍郎范敏站在前厅的廊下,显然提前得了杜安道的知会。
俞溥年过五旬,身形瘦削,脸上一副精明的商人相,是洪武朝宝钞制度的操盘手,从币制设计到印坊选址,再到各州府的汇兑铺网络,全是他一手张罗起来的。
范敏比俞溥年轻几岁,方脸阔额,气质沉稳。
朱橚对这个人印象更深一些,此人日后会主持编纂黄册制度,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人口、田亩、税赋逐户登记造册,十年一更,成为洪武朝赋税的根基。
两个人,一个管钱从哪里来,一个管钱往哪里收,凑在一处便是大明的钱袋子。
行过礼之后,朱元璋在堂上坐了,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俞溥,上个月的发行量报一下。”
俞溥从袖中取出一份本子,翻开来逐项念了。
朱橚竖着耳朵听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洪武朝的宝钞发行量,并不是后世许多人以为的那样毫无节制地滥印。
每月的印量都是根据朝廷当期的开支需求核定的,北伐的军费要多少、各地灾赈拨多少、官吏俸禄发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了才开印。
这和后世那些动辄开闸放水的做法,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陛下,这几个月的发行量比去年同期高了五成。”范敏在旁边补了一句,“北伐大军的粮饷、器械、马匹,大半是用宝钞结的账。此番赤勒川大捷,水师筹建的银子也在列支当中。”
朱元璋嗯了一声,将本子递还给俞溥,转身往库房外面走。
几人在衙署后院的廊下坐了下来,俞溥让人上了茶。
朱元璋端着茶盏没喝,开门见山道:“俞溥,咱问你,宝钞眼下在民间的行情,你自已说。”
俞溥的面色微微沉了一层。
“回陛下,一贯宝钞在官定兑价上折铜钱一千文,眼下民间的实际兑价……约莫八百五十文上下。”
朱橚在心里算了一笔。
发行不到两年,折价已经接近一成五了。
这个贬值速度放在后世看并不算离谱,可对于一个刚刚立国的王朝来说,势头不妙。
朱元璋搁下茶盏,目光扫了俞溥和范敏一眼。
“把前阵子的事跟吴王说说。”
俞溥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宝钞推行之初,朝廷本是设了平准库的。前元的阿合马当权时挪用了平准库的备用金银,搞得元朝宝钞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百姓拿着整摞的钞去买一斗米都买不到。咱们大明吸取了这个教训,在宝钞发行之初便备足了金银做底,让百姓随时可以拿宝钞来兑换真金白银。”
“结果呢?”
“结果百姓压根不信纸钞,宝钞一发下去,转头便挤到汇兑铺前排队兑回金银。朝廷的平准库三个月便见了底,宝钞全数回流到了户部的库房里,等于白印了。”
范敏在旁边接话:“陛下当机立断,改了规矩,宝钞只兑铜钱,不兑金银。这一招确实管住了挤兑的口子,北伐的军费大半是靠宝钞撑过来的。”
“可后遗症也不小。”俞溥的声音压了下来,“民间的抵触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苏州府有人纠集了上百号人,一把火烧了城里的汇兑铺。地方官拿了人,杀了十几个带头的,可这种事传开了,对宝钞的信誉是雪上加霜。”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咱后来调整了一下,宝钞发放的对象从民间百姓换成了朝廷的人。官吏的俸禄、盐户的工本、军兵的月盐,都折成宝钞来发,不在民间硬推了。”
俞溥和范敏齐声应是。
朱橚靠在椅子上,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信用货币这件事,从汉武帝的白鹿皮币算起,历朝历代都玩过,可最终的下场无一例外,朝廷的信用崩塌,纸钞沦为废纸。
洪武宝钞的发行初衷并非供帝王挥霍,而是为了填补统一战争撕开的财政窟窿。
这笔钱是必须花的,否则不通过宝钞出,也要从别的税源里挤。
后世许多人一提到洪武宝钞便嗤之以鼻,觉得是朝廷明抢百姓的口袋。
可换个角度想,哪个朝廷不收税?
关键是收得明不明白,花得正不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