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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东宫演武场。
天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寒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刮得廊下的风灯晃晃悠悠。李松已经站在场中央,赤手空拳,缓缓打着拳架。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短打,袖口和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每一式都慢得出奇,像是整个人浸在黏稠的油脂里。但如果凑近了看,能发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震颤——那不是发抖,是暗劲在游走。周泰负手站在三步外,面无表情,目光却一刻没有离开太子的腰胯。
“停。”周泰忽然开口。
李松收势,气息微喘:“周师傅,哪里不对?”
“第七式‘转身搬拦捶’,殿下的重心转早了半拍。转早了,拳劲就散了;转晚了,门户就开了。您再打一遍,慢一点,我拆开讲。”
李松重新拉开架势。周泰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腰眼,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听我的口令——转腰,胯不动,肩先走。”
李松依言而动。周泰的手掌能感觉到他腰间的肌肉像拧毛巾一样拧紧,然后猛地一弹,拳从肋下钻出,带着一股沉沉的螺旋劲。
“就是这个感觉。”周泰难得露出赞许之色,“拳劲不是胳膊的力气,是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绳,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殿下刚才这一拳,力道已经对了七成。”
李松没有得意,反而皱起眉头:“才七成?”
“七成已经很了不起了。”周泰退开一步,“这套太祖长拳,禁军中的老兵练三年能打出五成劲就算不错。殿下才练了半个月,七成,臣教了二十年武,头一回见。”
李松没有说话,拉开架势又打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快、更沉,到最后一遍时,拳风已经能带起地上的尘土。
周泰默默数着,心中暗暗吃惊。太子的进步速度不像是在“学”,更像是在“长”——那些招式仿佛原本就长在他身上,只是需要一把钥匙去打开。这种天赋,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皇帝陛下本人。
“接下来练什么?”李松收了拳,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滴。
“殿下昨日说想练步法。梅花桩已经架好了。”
演武场东侧的空地上,三十六根木桩错落林立。最高的齐腰,最矮的刚离地半尺,间距宽窄不一。昨夜落了霜,桩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李松脱了靴子,赤脚踩上第一根桩。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开始向前走去。起初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掌在桩面上反复试探,找到最稳的落点才敢迈下一步。走了七八步后,节奏渐渐起来了,脚步变得轻快而有弹性。
到第十根桩时,他已经能在桩上小步快走,双臂自然摆动,像一只敏捷的猫。
周泰在桩下跟着移动,不时出声提醒:“第十三根桩面斜,左脚落点靠左一寸……第十八根桩比前一根矮四寸,重心降……”
李松一一照做。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周泰每报一个数据,他就能在半息之内完成调整。这种对身体近乎绝对的控制力,让周泰想起了当年在西北战场上见过的一位老武师——那位老武师能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走钢丝,靠的不是眼睛,是身体对空间的直觉。
第二十一根桩,难度陡然增加。
桩面变得不规则,有的甚至只有碗口大小,且歪歪斜斜,像是被故意凿成了那个样子。李松的速度慢了下来,额头的汗珠变成了黄豆大小,一颗一颗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的桩面,脚步变得细碎而精准。每一次落脚的误差不超过半寸,每一次重心转移都恰到好处。
突然——
左脚踩上了一根倾斜的木桩。那根桩的桩面上结了一层厚霜,比别处更滑。脚掌刚一接触,就向外侧滑了出去。
电光石火之间,李松腰身猛地一拧。右脚在旁边的矮桩上重重一点,借力弹了回来,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落在下一根桩上。
“好!”周泰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方才那一下应变,没有半息犹豫,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这说明太子的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那些步法不再是脑子指挥脚,而是脚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李松自己也有些意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随即收敛,继续走完剩下的十几根桩。走完全程,他在最后一根高桩上站定,胸膛剧烈起伏,小腿肌肉微微颤抖。
“多长时间?”他低头问。
周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更漏:“不到一盏茶。殿下比上次快了三分之一。”
“还不够。”李松跳下梅花桩,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蹲下来揉着小腿,“父皇说过,真正的武者在梅花桩上要能跑能跳能出招。我目前只是走,离‘跑’还差得远。更别说在桩上出招了。”
周泰没有反驳。他知道太子的标准从来不是“比上次好一点”,而是“要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往往高得离谱,但太子就是要去。
“殿下,喝碗姜汤再练。”黄崇远端着一只青瓷碗小跑着过来,碗里冒着热气。
李松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
黄崇远愣了一下,又跑回去倒。等他端着第二碗回来的时候,李松已经拿起了一杆木枪。
这杆枪比寻常木枪要重三分,枪杆是用枣木做的,沉甸甸的压手。李松双手握枪,扎下四平马步,枪尖指着前方。
帝王枪,十三式。
这是李承安亲传的枪法,没有一招是虚的。第一式“中平枪”,枪杆贴腰刺出,平直如箭,取的是对方咽喉。第二式“上平枪”,枪尖上扬,挑刺面门。第三式“下平枪”,枪走低路,扫击膝盖。
一式一式练下去,枪风呼呼作响。到第七式“回马枪”时,李松突然拧腰转身,枪杆从腋下向后刺出,动作凌厉得像一条毒蛇吐信。但落地时,他的左脚明显顿了一下。
周泰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没有停。他继续练完第八式、第九式、第十式……一直到第十三式“霸王卸甲”,枪杆横扫一周,然后猛地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收枪而立,李松额头汗如雨下。他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左脚踝,隐隐作痛。
方才在梅花桩上滑那一下虽然没有摔倒,但脚踝在借力弹回的时候扭了一下。当时肾上腺素冲上来没觉得疼,现在充血肿了起来,脚踝比左边粗了一圈。
“殿下,脚伤了就别硬撑了。”周泰终于开口。
“小伤,不碍事。”李松蹲下来按了按脚踝,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站起来,“还剩半个时辰,练完再说。”
周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松重新拿起枪。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把十三式枪法一招一招拆开来练。每一式刺出去,都定住三息,感受身体的每一个细节——脚趾抓地的力度、膝盖弯曲的角度、腰胯扭转的幅度、肩膀放松的程度、手腕发力的时机。
周泰在旁边跟着,不时出声指点:“腰再沉一寸……枪走中线,不要偏……手腕别僵,枪是活的……”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李松的左臂开始发抖。
昨天练弓的时候拉伤了左肩,当时只是隐隐作痛,睡了一觉反而更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