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左眼——是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那是二十年前在利比亚的一场沙尘暴里留下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好过。
但那只右眼是好的,好得像鹰的眼睛。此刻,两只眼睛都在看着黑蛇。一只浑浊,一只锐利,像两块不同的石头,但来自同一座山。
“你再说一遍。”“巫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是一个父亲在问孩子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张力,像一根绷到即将断裂的钢丝。
黑蛇看着“巫师”。他对这张脸没有印象——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们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然后“幽灵”的子弹就打穿了他的头颅——不,没有打穿,那发子弹只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在他的颅骨上刻了一道沟,从左耳上方斜着划到头顶,缝了十七针。他活了下来,但那两秒钟的记忆已经被疼痛和恐惧从脑子里抹掉了。
他不记得“巫师”的脸,不记得那三十米的距离,不记得那把指向他的手枪。他只知道面前站着一个老头,一个满脸皱纹、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老头,一个叼着没点的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的老头。
“我说,我没听说过什么红男爵。”黑蛇说。
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听力不好的人喊话。“我是一个普通人,用你们的话说是个武装分子。打了几年仗,杀了几个人。
你们抓到了我,很好。枪毙我,或者绞死我,随便。但不要问我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撞在灰色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他的胸膛在橙色囚服下起伏着,铐在扶手上的双手微微握紧。
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沙土——撒哈拉的沙土,红褐色的,细得像面粉,渗进皮肤的每一道褶皱里,洗不掉。
“巫师”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烟的过滤嘴湿漉漉的,在灰色的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
他直起身,看着林锐。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询问,请求,还有某种被压制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
林锐看到了。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微,只是下巴动了动,但“巫师”看懂了。他后退一步,又靠回了墙角。
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像是需要那面墙来支撑自己的重量。他的手又交叉在胸前,手指又开始在胳膊上敲击——缓慢的,沉重的,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幽灵”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那种声音有一种特质——它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发出来的,精确的,冷漠的,没有温度。
“二零二一年三月,你在利比亚南部的塞卜哈接收了一批军火。十二支FNFAL步枪,六挺PKM机枪,还有两百公斤C4炸药。
这批货的源头是阿尔及利亚军方的一个仓库,被内部人员偷出来的。支付方式是现金,二十万美元,通过迪拜的一个空壳公司转账。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人是一个黎巴嫩商人,叫法耶兹·哈达德。
三个月后,哈达德在贝鲁特的一起车祸中死亡。车祸不是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黑蛇的脸。那种注视不是审讯者的注视,更像是医生的注视——在观察病人的反应,在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诊断。
“二零二二年七月,你在马里北部的基达尔发动了一次袭击,目标是政府军的一个哨所。那次袭击动用了四辆皮卡、两门迫击炮和至少五十名战斗人员。
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在那之前一个月还只有不到二十个人。那三十个新增的人手和所有装备,都不是你自己能搞到的。”
“幽灵”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屏幕上的页面滚动了几行。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黑蛇脸上,又从黑蛇脸上移回屏幕。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二零二三年一月,你的人在布基纳法索边境伏击了一支人道主义车队。三辆丰田皮卡,六个人,全是当地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
你杀了其中五个,留下一个活口,让他回去传话。你说:‘这片沙漠不欢迎任何外人。’那次行动之后,你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十五万美元,通过西非联合银行的电汇系统,从加纳的阿克拉转过来的。
汇款人的名字是假的,但汇款时间和伏击时间只差了四十八个小时。”
黑蛇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左眼眯了起来,看着“幽灵”,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他面前的黄皮肤男人。那个眯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扇门在缓缓关闭,把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他的嘴唇抿在一起,上唇和下唇之间只剩下一条细线,那条线在微微颤抖。
“你查了我很多。”黑蛇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再有那种猎人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更谨慎的东西,像是猎人在发现另一把枪正对准自己的后脑勺时的那种警觉。
“我查了你的每一分钱,每一个人,每一发子弹。”“幽灵”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有情绪,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被不紧不慢地钉进桌面里。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支持你。那个人有足够的资金,足够的武器,足够的渠道。他在整合萨赫勒地区的所有零星武装,把你们捏成一股绳。而你,你是他在这个区域最成功的作品。”
黑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在扶手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沙土,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伤疤——有一道是刀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白色的疤痕在褐色的皮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有一道是烧伤,圆形的,在虎口的位置,是烟头烫的。
他看了很久。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挑衅,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命。那种笑容不是给林锐看的,不是给“巫师”看的,也不是给“幽灵”看的。
那是给他自己看的。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承认自己跑不掉了的时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安慰。
“你们想知道什么?”黑蛇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了,像是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