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燃了半夜,草庐中的讨论渐渐激烈。
雷珠子道:“《文始真经》看来并非是文始祖师所留,而是楼观前辈总结宗门道法的时候假托祖师之名所著。此书近法而非道,所以真要参研楼观九法,还得以《道德经》为先!”
“这点我赞同,这《文始真经》第五篇,都已经讨论到了佛门心识大道上去了。”
“知道的,我们是楼观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唯识宗了!”
姜尚反唇相讥。
崔啖却道:“九幽魔识宗,不也是以‘唯识’为根基?佛门大道,本就是太上道祖以心传心,这心之发萌,本源于太上。《文始真经》中所言‘变识为智’,乃是第五篇的修行根本。”
“不从佛门九识五智,转识成智去悟,难道真去参悟你那法摄群鬼,三尸九虫的法门?”
姜尚冷笑道:“师尊曾在九真大泽,法摄群鬼,炼成三尸九虫丹。”
“这与《文始真经》第五篇开头‘心蔽吉凶者,灵鬼摄之,心蔽男女者,淫鬼摄之;心蔽幽忧者,沈鬼摄之;心蔽放逸者,狂鬼摄之;心蔽盟诅者,奇鬼摄之;心蔽药饵者,物鬼摄之’如出一辙。”
“难道只是巧合?”
“如是之鬼,或以阴为身,或以幽为身,或以风为身,或以气为身,或以土偶为身,或以彩画为身,或以老畜为身,或以败器为身。”
“彼以其精,此以其精,两精相搏,则神应之!”
“显然人体百窍之内,三尸上通天庭,九虫下探九幽,群鬼乃是天地监察人的耳目,想要隐身无迹,便要斩三尸,祛九虫,统摄百鬼。这与道门三尸上告善恶于天,须得尽斩的古法相通。”
崔啖长身而起道:“那道德经呢?”
“这与《道德经》中玄同之道有何相关?”
“《文始真经》乃是伪经,依我看真如宁师叔所言,尽不用看,真要究楼观之道统,还得从《道德经》上来!”
崔啖显然已经吵上了头,将他们唯一可参悟九法的《文始真经》都弃之不用了。
姜尚冷笑道:“那师叔所言,楼观九法须从师尊的言传身教中领悟,你为何不提?师尊炼制三尸九虫丹的时候,我不在面前,可你却是亲眼所见的。”
崔啖气急道:“就是亲眼所见,我才以为这和玄同之道并无关系。”
“你要《道德经》,我便给你《道德经》!”
姜尚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何为兑?何为门?何为锐?何为纷?何为光?何为尘?何为‘玄同’?”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言出于口!兑者,口也!塞其兑,闭其门……便是闭塞孔窍,堵住欲望,关闭门户,断绝杂念!”
姜尚道:“人有九窍三丹田,三尸者,上尸彭踞居上丹田,主神好华饰,中尸彭踬居于中丹田,主气好滋味,下尸彭蹻居于下丹田,主精好淫欲。”
“所以三尸本为欲望所化,九虫乃是九窍浊气所化。”
“塞其兑便是斩三尸,斩却穴窍之中的三尸神,堵住欲望的孔窍。”
“闭其门,就是要祛除九虫,可以闭九窍而呼吸。”
“是问,若是三尸神在,其神游走天地,二魂俱在身外,如何避得过因果?”
“相反,斩却三尸,便是天庭神祇都无法查看你的功过善恶;闭了九窍,气息不与天地交换,身体清气流转,无有污浊,俨然独立于天地,自然也就和光同尘,玄同天地了!”
“这才是道门‘隐匿第一’的缘故!”
“所以这玄同和光乃是一门避劫之法……师妹,待我炼成一炉三尸九虫丹,你服下了,斩却三尸九虫,掌控身体百窍之中的‘鬼’,自然就知道我是对的了!”
姜尚摇头晃脑道:“窍者,通也!穴窍乃是人体通于天地的孔,故而《黄庭经》有言,穴窍之中乃有百神,但无法掌控穴窍中的‘神’,那祂们冥而阴之,就成了鬼。所以穴窍有三尸九虫百鬼,塞其兑,闭其门,便是指堵住身体的漏洞,修成无漏之体。”
“《道德经》被无数圣贤、真人参悟,其修行之法想必已传遍道门。”
“斩三尸,闭九窍,黄庭身神之法乃是道门之根基,其岂是无因,崔师兄,你着相了!”
崔啖大摇其头:“太上言玄同者,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一共六六相对,你却只解了两句,就以为得道。”
“《道德经》中提到‘玄同’共有两处。”
“除去你所提到的这五十六章,第四章还有‘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渊呵似万物之宗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
姜尚点头道:“这里恰恰没有提到塞其兑,闭其门,可见玄同之道,和光同尘乃是描述大道的,唯有这塞兑闭门,乃是解人如何得玄同之法,是为人所修的法门。”
崔啖道:“不通其大略,逐字逐句解其意,是无法靠近太上的。”
“依我看,此篇通篇讲的,乃是一个‘和’字,五十五章‘知和曰恒’,五十六章‘和光同尘’。真要解其道,却还是那句四十二章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讲述的,乃是阴阳之道也!”
“太上根本为阴阳!”
“事物都有其阴阳禀赋,阴阳和为一……”
“所以和光同尘,看似两两阴阳相对,但却又不是阴阳,塞对通,闭对开,锐对钝,解对结,光对暗,同对异,太上之所以用阴阳之意而又非阴阳,便在于——阴阳之于道也,兑可通可塞,门可开可闭,挫可锐可钝,纷可结可解,和可光可暗,尘可同可异……”
“一如道可阴可阳!”
“大道从来不是阴或阳,而是阴和阳。”
“所以塞和其兑,闭和其门,挫和其锐,解和其纷,和和其光,同和其尘,阴阳和其道也!”
“所以玄同之道,在于和……”
“而如何修‘和’,则在上一篇中,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正是本门道法之中的‘赤子婴儿’。”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赤子婴儿,可以守弱!”
“和者赤子,弱者婴儿。”
“和光便是赤子之光,同尘便是守弱如尘。此正合本门灵宝道尘珠之道也,玄同和光,便是心如赤子,身如婴儿,守弱合道,与道玄同。”
“抟气致柔如婴儿,涤除玄鉴如赤子……”
“归根结底,还是得回到本门的练气之道来,练得抟得气致柔,自然就入了玄同和光之门。”
崔啖道:“这是一门苦功夫,半点急不得。”
“要练就玄同,非得修成元婴之道不可……”
姜尚一锤掌心:“咱们哪有这时间啊?”
崔啖淡淡道:“我等修楼观九法,非为胜也,为道也。为了胜利而摒弃道理,简直舍本逐末到了极点。”
“花师妹,听我的,先练柔气。”
“我已经参悟出一套元婴柔气的练气之法,可以柔弱抵刚强,乃是一等一的护身法门,练到大成便可修成玄同和气,与道玄同,护身之法便成了无敌之法,世间万法再也沾染不得,这才是玄同和光!”
姜尚绝望道:“你这套元婴柔气要练多少年?”
崔啖自信道:“我没有师尊那般的惊世智慧,但若是我们师兄弟同心,大约五百年总能修出个元婴之道来!届时便可练气大成,摸到玄同的门槛,约莫千年吧!你去问问太上道,这晚吗?”
“依我看,我们先将这‘玄同和光’理念搞懂。”
“然后这十五天,你我师兄弟联手炼出一枚至柔元婴丹,然后让师妹去显露一二玄同大道的痕迹,太上道元神若是看得出来,自己就认输了!”
“若是看不出来,我们似败实胜,太上道似胜实败……”
崔啖神色淡然,这比试比的并非是胜负,而是楼观正统。
所以只有放下胜负,才能找到楼观正统。
元婴练气,赤子修心。
所以《文始真经》,这一篇才为‘鉴’。
鉴者,心也。
这一篇变识为智讲的是修的赤子的心法。
一定还有一篇抟气致柔的元婴练气之法,二者合一,才能真正修成‘玄同和光’。
姜尚颓然道:“师兄,你应该去修李休纂的罗天六字,虚空赢法!”
雷珠子微微思索,忽而道:“两位师弟所言,并不相悖啊!”
“姜师弟的三尸九虫百鬼法,可以为外,崔师弟所言的玄同之道,切中根本。斩三尸,祛百虫,化百鬼为神也有助于修成元婴吧!”
“先以姜师弟之法,让花师妹内外清净。”
“然后炼成一枚至柔气丹,给师妹护身,至于这次比斗之后的修法,崔师弟所言极有条理,便去修那元婴之道和赤子心法。”
“此二者都是道门的根本道理,中正平和,修了也无差。”
“如此轻重缓急兼备,日后若有了什么其他领悟,还可稍做修改。”
雷珠子拍板决定了。
但姜尚和崔啖依然有不同见解,两人相看一眼,都想些什么,但在雷珠子这位大师兄面前,还是忍住了!
花黛儿点了点脑袋,有点崇拜地看着几位师兄。
雷珠子心中叹息一声,他如何不知自己是和稀泥。
毕竟姜尚所想的明显是《黄庭经》的内景、外景丹法,寻的是内外百神的路子。
而且法门十分具体。
而崔啖虽然空泛了些,而且姜尚对其仿造佛门的炼心之法意见极大,但那柔气抟致之法却又深合楼观法统。
他只能求同存异,挑双方意见不大的捏合起来了!
然而想要炼成元婴柔气丹需要姜尚开炉,而要斩三尸,断九虫,制百鬼,又需要崔啖以五帝大轮护持。
雷珠子无奈叹息,这大师兄当得,也是心累……
马白在旁边缩了缩脑袋,两位师兄的战斗力太强了!
旁征博引,通达诸经,尤其在大道之上的领悟,高出自己无数。
他本来还想提一下,这塞其兑,有没有可能是八卦之兑?
玄同和光也可以是奇门遁甲之道,一种遁术神通嘛?
隐遁,隐遁,隐身之法和遁法之道从来不分家,若是能从中创出一道和光同尘,遁入玄同的遁法来,岂不是最为应景好用?
但他沉思着。
这边却被雷珠子拍了拍肩膀:
“宁师叔让我等不去看那些道经,就是为了保护我等可能闪过的那一道灵光。姜尚学的是师尊的丹道,崔啖学的是师尊的法道,我们之中唯有你父亲跟过师尊去过广陵,学到了几分风水奇门之道。”
“你若悟到了什么,不妨也试着创出一套法门……”
“这才是宁师叔让我们近乎创法的学楼观九法的意义!”
雷珠子拍了拍马白,鼓励了一下他。
马白心中激动,连忙拱手道:“是,大师兄!我虽然无法像姜、崔两位师兄那样创出根本道法,但从中化出一道法术,却是不难。应该也能帮到花师姐!”
早上没码,所以中午没更。
码了七千八。
本来打算码到八千拆成两章的,但想一想修法、比试还是一气呵成比较好,就不断章了。
明天应该能恢复两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