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仿佛是个圆。
许多事,不管人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和努力,但结果却往往只是从一个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当初的出发点。
这一点,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
和刘眉、桑静、小陶他们一样,蓝岚也是这个道理的践行者之一。
只可惜生活让她体会这个道理的方式,更加的残忍无情。
从她个人的角度来看,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更为巨大。
…………
1991年的华东水灾,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
不仅只有宁卫民这样的富人,在港积极参加赈灾活动,用名下多个公司的渠道多次捐款,京城的老百姓,也普遍捐赠献上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蓝岚作为京城人和军属的双重身份,更是出钱出人——她不但捐了款,还送走了自己丈夫。
赵峰作为驻京部队的一员,奉命带领自己的部队,亲身奔赴受灾地区参与救援和灾后重建任务。
然而令人悲伤的是,赵峰这一去,却再也没能回来。
1991年的10月下旬,赵峰带部队去执行一次疏通道路任务,没想到发生意外,遭遇了山体滑坡。
这场灾难,不但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也让刚刚结婚才一年多的蓝岚遭遇到了巨大的精神打击。
接到讣告和《因公牺牲证明书》的那一刻,蓝岚先是如遭雷击,然后她就昏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身处医院之中了。
赵峰生前是营长,葬礼由部队全权负责,蓝岚只需要出席参与就好。
然而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家人,又或是赵峰的父母,谁都没有机会再看赵峰一眼,因为送回来的只有一个骨灰盒。
葬礼在11月初的一个阴天进行,赵峰的骨灰得以入土为安。
但从这一刻开始,蓝岚心里就空了,混混沌沌的。
葬礼过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梧桐叶被寒风卷着,扑在蓝岚家的窗上,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蓝岚除了上班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拒绝所有安慰,也拒绝所有光亮。
屋子里还留着赵峰的气息,他的军装、他的茶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手套,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她曾经拥有过,又被硬生生夺走了。
为此,不仅蓝岚的亲人们心疼她,赵峰的领导和赵峰父母也劝过她,大家眼看着她睡眠不良,食不知味,两颊顷刻削了下去,都怕她年纪轻轻就困在回忆里熬坏自己。
可蓝岚只是轻轻摇头,笑得比哭还让人心酸。
她把抚恤金原封不动交给了赵峰的父母,自己一分一毫都没动,像推开一段本就不属于她的安稳。
不是倔强和执拗,是她真的心死了。
现在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生活反复摔打、磨掉了所有棱角的石子,滚来滚去,最后还是滚回了最初那个孤零零的起点。
少年时爱过宁卫民,爱得掏心掏肺,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更远、更亮的地方,成了她仰望都够不着的光。
后来她试着按照宁卫民的标准去找对象,找到了方骁,试着重新开始,但方骁的气量太小,却终究跨不过他自己心里那道坎。
再后来,她又幸运的遇到了踏实可靠,更像宁卫民的赵峰,以为终于能握住一点温暖,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
可命运只轻轻一翻手,就把她这点可怜的盼头,彻底碾得粉碎。
算下来,已经兜兜转转十年了,读书、工作、恋爱、结婚、失去……
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孤独,想要一个归宿。
可走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努力走了那么远,付出了那么多,只不过是从孤单出发,又绕回了更深的孤单。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永远不会放晴。
蓝岚坐在冰冷的床边,轻轻抚摸着赵峰留下的旧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儿,也不想再知道了。
这一生,爱过、盼过、争取过、也失去过。
如今一切归零,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一屋子寂静,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慢慢熬过剩下的岁月。
原来人生真的是一个圆。
起点是孤身一人,终点,也还是孤身一人。
中间所有的热闹与欢喜,都不过是一场短暂又残忍的梦。
而她,已经从梦里醒了,她充分体会到了这场梦的伤感,便再也不愿入睡。
…………
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天空下,虽然都有着为情所困的境遇,但命运却对不同的人,摊开了截然不同的剧本。
有人在京城的寒夜里困于回忆,被命运打回孤独的原点。
有人却在异国的阳光下大步向前,把人生越走越宽。
和完全沉浸在悲痛中,短时间绝对难以走出阴影的蓝岚不同。
虽然宁卫民初抵法兰西时,他脑子里还满是与曲笑在港邂逅和离别的情景,甚至触景伤情的“创作”了一首《鬼迷心窍》。
但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从来就不缺浪漫和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