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基利曼很想真正再沐浴一次,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穿着它,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会议,战斗,思考,一直穿着,似乎在提醒着他——你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具被科技强行维持的、行走的尸体。
他的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桂冠,他没有摘下它,甚至没有去想摘下它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桂冠的叶片在浴场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色。
伊芙蕾妮刺中他的那一剑,依旧在隐隐作痛,那道贯穿他躯体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每当夜深人静,每当他的思绪陷入低谷,它就会开始疼痛。
那疼痛不剧烈,却顽固,如同一根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提醒着他死过一次这个事实。
他确实死过一次,甚至是两次,而醒来的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
他已经和太多人谈过话了,圣塞勒斯汀,她的同伴,极限战士的指挥官们,还有那个该死的、美丽的、让他既感激又警惕的灵族女人——伊芙蕾妮。
他得到的每一个答案,都如同重锤般轰击着他的心灵。
困惑,愤怒,悲恸,痛苦,那些情绪如同海啸,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压得他无法喘息,难以自已。
但他必须把它们压下去,必须保持那张完美且充满希望的脸,因为他不能崩溃。
他是原体,他是极限战士的基因原体,他是人类帝国最后的希望之一。
如果他都崩溃了,那些仰望着他的人,该怎么办?
但此刻,在这空旷的浴场里,他终于可以短暂地卸下那张脸。
只有沉默的墙,见证着他内心的翻涌。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自他父亲建立帝国起,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一万年——
那是一个他几乎无法理解的时间跨度,他沉睡的时候,帝国还年轻,还充满希望,人们还相信理性与进步。
他沉睡的时候,他的兄弟们还在,父亲还在,那个他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事业还在蒸蒸日上。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座腐朽的、迷信的残墟。
维系这具僵尸一息尚存的,只有三样东西:恐惧,仇恨,无知。
而帝国的高层,那些本应引导人民的人,却在利用这三样东西,巩固自己的权力,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体系。
基利曼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
那疲惫如此深沉,如此厚重,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很轻,很缓,带着一种舞者的优雅。
基利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浴池已经干涸了三千年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你来这里,总不是为了陪我一起怀念过去吧。”
伊芙蕾妮站在他身后,端着一个银色的水盆,盆中的液体纯净透明,却在微微冒着寒气。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基利曼的背影。
“我从永恒王庭那里带来了这个,冰凤寒泉,来自世界精魂的馈赠,它可以缓解你身上的不适,包括那柄剑留下的伤痛,还有这副盔甲带来的禁锢感。”
基利曼沉默了片刻,然后冷淡地道:
“我要喝下它?”
“不,让你洗洗脸。”
“直接倒吧。”
伊芙蕾妮微微犹豫了一瞬,但随即举起水盆,将一整盆冒着寒气的冰凤寒泉,缓缓倒在基利曼头上。
哗——
那一瞬间,基利曼打了一个冷颤,但奇怪的是,他的感官并不觉得寒冷——那寒泉触及他的皮肤,给他的感觉不是冰冷,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凉爽,如同在炎炎烈日下突然踏入一片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