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说完，转向西伯侯，拱手道：“父侯，眼下‘醍醐大典’在即，各方视线汇聚，我们谋划之事更是千钧一发。此时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节外生枝，因小失大。”“大哥未免太过谨慎！”周宸冷笑，“那崔扬不过一...晨雾未散，青石板上湿气沁凉，南陵侯与周宸并肩而行，步履却比来时沉了三分。周宸素白重纱随风轻扬，指尖微不可察地捻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寒香余韵，那香气极淡、极冷，似霜刃出鞘前最后一声嗡鸣——正是方才禁制裂隙初开时，她悄然凝于指端、借势探入祠中的一丝本命香息。“他看见了？”她忽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檐角冰棱坠地前那一瞬的轻颤。南陵侯未答，只将左手负于身后，拇指缓缓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昨夜自璇玑宫归后，长公主亲手所赐，通体无纹，却在掌心贴合处隐隐透出一丝灼热。玉珏内里，一道极细的金线正随他心绪起伏，微微明灭。“不是石柱。”他终于道，语声平缓，却字字如凿，“七根，呈北斗之形，错落排布。柱身符文非篆非隶，亦非灵洲古契，倒像是……某种被强行‘嫁接’进去的残章。每一根柱子底部，都渗出黑水，不流不溢，只在地面聚成薄薄一层，映着天光，泛着油亮暗泽。”周宸眸光骤缩：“地脉阴浊？可那等浓度……不该存于王都腹心！”“正是如此。”南陵侯脚步一顿，侧身望向街角一处塌了半边的茶棚。棚下无人，唯有一只粗陶茶碗翻扣在积尘木桌上，碗沿残留一圈褐色茶渍，形状规整如环——分明是有人刚刚离去，且走前特意将碗口朝下，以示“此位已空”。他目光微凝，指尖一弹，一粒微不可见的香尘自袖中飘出，无声落于碗沿。香尘触壁即化，竟在褐色茶渍边缘，浮起一层几不可察的淡青荧光。“有人来过。”他嗓音沉下，“就在我们踏入寒鸦祠前一刻。”周宸神色一凛，素手已按上腰间一枚青玉扣——那并非兵刃，而是她本命香炉所化的“衔枝扣”，扣面镂空，内里三缕香火常年不熄。此刻，其中一缕忽地跳动如心悸，火苗顶端竟浮出半片鸦羽虚影，旋即崩散。“寒鸦……不是死物。”她声音微哑，“是活的。”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悠悠传来。非是钦天监报时的青铜九响，亦非栖凰宫晨祷的梵音钟，而是自王都东南角一座早已废弃的旧钟楼里传出——那钟楼名唤“栖梧”，百年未鸣，今晨却连敲三声，声如裂帛，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南陵侯抬眼，只见东南天际一线云层正被无形之力撕开，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幽蓝——恰如寒鸦祠禁制裂开时，那缝隙背后一闪而逝的穹顶颜色。“栖梧钟响，必有血祭。”周宸低声，“父王闭关前，曾亲敕禁令：凡栖梧钟鸣，百官即刻停职，阖城闭户，三刻之内，若见生人行走街巷，格杀勿论。”南陵侯眉峰一压：“可如今满街行人如织，市声喧沸，何来闭户？”周宸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所以，这钟声……是假的。”她指尖一掐，衔枝扣中第二缕香火骤然腾起，火苗直冲三寸，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虚影，双目猩红，喙尖滴落一滴墨色水珠，落地即没。“真钟在地底。”她盯着那水珠消失之处，“假声自天上。有人在用‘声傀术’伪造钟鸣，引动全城守卫注意力，只为……掩护真正开启寒鸦祠的时机。”南陵侯沉默须臾，忽问：“公主可还记得，昨夜长公主召我入宫，言及西伯侯谋逆之时，案头那盏琉璃灯？”周宸眸光微闪：“灯焰呈青紫二色，外圈青，内芯紫，焰心一点金芒，如瞳仁。”“不错。”南陵侯颔首，“那灯油，名唤‘玄瞳膏’，取自北境寒渊千载玄瞳蝠脑髓炼制，燃之可照见‘伪界’破绽。昨夜灯焰跳动七次，每次金芒偏移一分——对应七根石柱方位。而第七次偏移时，金芒所指……正是栖梧钟楼旧基。”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足尖同时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东南。街巷在脚下飞退，两旁酒旗招展，小儿追逐嬉闹，卖糖人的老翁正将琥珀色麦芽糖拉成细丝，在晨光下折射出蜜色光晕——一切鲜活如常，却偏偏在南陵侯神识扫过时，显出几分不谐：那糖丝拉得过长，断口处竟无半分粘连；孩童笑声太过清越，尾音里藏着一丝金属刮擦般的滞涩；就连老翁手中铜勺，勺底刻着的“福”字，笔画转折处，也比寻常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刻痕。“傀儡。”南陵侯传音，“整条街，都是‘活傀’。”周宸眸中寒光一闪：“谁有这等手段，能将整条长街百余人，尽数炼成无魂傀儡？”“不是能绕过钦天监‘天机镜’查探之人。”南陵侯语声如刀，“天机镜照万物，唯照不穿‘心’。若傀儡无心，则镜不能辨。”话音未落，前方街口忽有马车疾驰而来。非是宫中朱轮华盖，亦非商贾乌篷，而是一辆通体漆黑的素木车，车厢无窗无饰，唯车辕前端悬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墨绘一只独眼寒鸦，眼珠竟是用真正的鸦目嵌成，此刻正随着车行微微转动，幽光流转，死死盯住二人。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脸——苍白，无须，双目紧闭，眼角却各有一道朱砂描就的细线，蜿蜒至耳后，形如泪痕。“李墨白府‘守夜人’。”周宸声音陡冷，“专司替主家赴死、代主家受劫的活尸傀。”那“守夜人”嘴角缓缓扯开，露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喉间滚动，发出非人嘶哑之声：“崔首席，公主殿下……我家侯爷有请。寒鸦祠门已开，七柱已立，只待二位……入瓮。”话音未落，整条长街骤然一暗！并非天光被遮，而是所有光影、声响、温度，乃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在这一瞬被抽离——仿佛有人执巨笔，将此方天地从画卷上生生抹去。唯有那辆黑车，以及车辕上那只独眼寒鸦灯笼，依旧清晰如故，灯笼中烛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拉长、扭曲，投在青石板上，竟似两条挣扎欲起的黑色蛟龙！南陵侯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方寸许青铜印玺——印钮为盘螭，印面古篆二字：镇邪！“敕！”印玺离掌飞出，迎风涨至尺许，悬于二人头顶，垂下万道金光，如伞撑开。金光所及之处，被抹去的街景竟如水墨回染，一寸寸复现：糖人老翁惊惶抬头，孩童呆立原地，连那马车车轮碾过青石的“咯吱”声，也重新响起，只是比先前慢了半拍，如同老旧留声机卡顿的唱片。“时间傀儡！”周宸厉喝，“他在篡改此地‘时辰’！”果然，南陵侯神识扫过，只见街心青石板缝隙里，一缕缕灰白丝线正急速游走，彼此缠绕、打结，结点处泛着微弱银光——正是被强行凝固、拉长的“时间之流”。而那辆黑车，正停驻在最粗壮的一道银线节点之上！“斩！”周宸素手一扬，衔枝扣中第三缕香火轰然爆燃，化作一柄三尺寒锋，剑身非金非玉，乃由纯粹“无垢寒香”凝就，剑脊上隐现七枚星点，正是北斗七星之位。剑锋所指，正是黑车车辕！剑未至，寒意先临。那独眼寒鸦灯笼中的鸦目猛地一缩，灯笼纸面“嗤啦”一声，裂开蛛网般细纹！然而就在此刻——“咚！”又一声钟响，自栖梧旧址方向传来。这一次，声音不再虚浮，而是带着沉甸甸的、仿佛自地心深处碾过的厚重震颤！整条长街青石板齐齐一跳，街边酒旗寸寸断裂，连南陵侯悬于头顶的“镇邪印”，金光都剧烈波动起来！“不好！”南陵侯瞳孔骤缩，“他不是要引我们来此……是要借我们之手，彻底震碎‘时辰锁’！”话音未落，那辆黑车四壁“砰”地炸开，无数漆黑纸人自车厢内蜂拥而出，每一张纸人脸孔各异，却皆面带诡异微笑，双手高举，掌心各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叮……”铃声轻响，如雨滴落潭。第一声，南陵侯左肩衣袍无声化为齑粉，露出底下玄青劲装，衣料完好，唯独被铃声拂过之处，色泽褪尽，宛如被时光啃噬。第二声，周宸素白重纱一角寸寸灰败，随风飘散，露出其下一段凝脂般的手腕，腕骨处，竟浮现出七点细微的、如被针扎过的暗红印记——正是北斗七星方位！第三声，整条长街的“活傀”同时僵住，眼珠齐齐转向二人，瞳孔深处，幽光大盛！南陵侯与周宸背靠而立，气息急促。方才那一瞬，他们已知自己踏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局中局”——长公主抛出西伯侯这条线，李墨白设下寒鸦祠这个饵，而真正执棋者，却藏在更幽暗处，以整条街为棋盘，以百人为棋子，只待他们二人踏入这“时辰断点”，便借他们之手，叩开寒鸦祠真正的门扉！“公主，”南陵侯声音沙哑，却无半分慌乱，“你信我么？”周宸唇角一扬，寒锋剑尖斜指地面，剑锋上七点星芒骤然炽亮：“崔驸马若想独自赴死，本宫倒要看看，你这‘镇邪印’，能不能镇得住自己的命。”南陵侯低笑一声，左手猛然按向自己右胸心口！“噗！”一口鲜血喷出，却未溅落，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枚赤红符箓，符成即燃，化作一道血线，直射向那辆黑车残骸中央——那里，正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无刻度，唯中心嵌着一颗浑圆黑珠，此刻正随着南陵侯心血律动，缓缓旋转。“以血为引，逆溯时辰！”周宸瞬间会意，衔枝扣寒锋一转，剑尖点向自己眉心，一滴精血飞出，融入南陵侯血线之中！血线暴涨，如赤蛇扑击，瞬间缠上罗盘黑珠！“咔嚓……”一声脆响，非是罗盘碎裂，而是整条长街被凝固的“时间之流”，竟被这道血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之后，并非街景，而是一片混沌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七根漆黑石柱的轮廓，柱身符文疯狂流转，柱底黑水沸腾如粥！“就是现在！”南陵侯暴喝，“随我——破界！”他一步踏出，非向前，而是向那混沌漩涡中纵身跃入！周宸毫不犹豫，素白身影紧随其后，寒锋剑尖刺入漩涡，搅动混沌，竟在漩涡中心硬生生劈开一条狭窄通道！两人身影没入混沌的刹那，身后长街轰然崩塌！糖人老翁化为纸灰，孩童身影如墨迹般洇开，连那青石板路，都寸寸剥落，露出其下蠕动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地脉阴浊”——原来整条街，不过是覆盖在真实地脉之上的一层薄薄幻皮！而那辆黑车残骸，连同所有纸人铃铛，在混沌吞噬前的最后一瞬，齐齐跪倒，对着漩涡深处，深深叩首。叩首之时，所有纸人脸上，那抹诡异微笑，竟同时变得无比虔诚。漩涡闭合，长街彻底消失，原地只余一片裸露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幽蓝泥沼，泥沼表面，七点暗红印记缓缓浮现，连成北斗之形，一闪，即灭。王都东南，再无长街。唯有栖梧旧址，那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钟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裂痕，裂痕蜿蜒，形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钟内，空无一物。唯有一缕极淡、极冷的无垢寒香，正沿着裂缝，丝丝缕缕，悄然逸出，融入王都清晨的薄雾之中，飘向未知的远方。雾霭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药庐静静伫立。庐内，林思邈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抚过案头一卷摊开的《百草异录》，书页翻至某一页，页眉处，一行小楷墨迹犹新：“寒鸦非鸟，乃地脉阴浊所结之‘怨核’，逢朔望则泣血，其泪入土，三年化磷，十年成晶，百年……可饲亚圣之‘伪心’。”林思邈指尖停在“伪心”二字上，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窗外，晨雾正浓，浓得化不开，也照不透。他枯槁的唇边，极缓慢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与此同时，钦天监天心正法殿内，那幅铺展于紫檀大案上的周天堪舆图，图中代表寒鸦祠位置的那一团淡金红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金转赤，由赤转黑，最终，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一口吞没。图旁，南陵侯留下的那枚青冥云纹丸，静静躺在墨玉台上，丸身碧光流转，内部那几不可察的淡金脉络，此刻，竟微微搏动起来，如同……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