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传来。处置克里提的问题,因为亚特的这番话,变得更加复杂。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判决,更是一个能兼顾内外、平息多方、确保侯国真正稳定的周全之策。而这,无疑是对这两人智慧的巨大考验。
…………
深夜,窗外的雨势渐歇,只余下檐角滴水的单调声响,敲打着官署庭院里光滑的石板。
亚特起身,向高尔文告辞。两人长达数小时的密谈,并未能就克里提的最终处置达成共识。
高尔文倾向于以雷霆手段,或处决或移交,尽快了结此事以应对巴黎压力;亚特则坚持必须将隆夏领的稳定纳入首要考量,警告操之过急可能引发的长期动荡。
但分歧并未影响两人根本的信任。高尔文明白亚特并非心慈手软,而是看得更远,顾虑更深。亚特也理解岳父肩上承受的、来自宫廷和巴黎的双重重压。
“岳父大人,您的担忧我明白。此事确实棘手,但请给我一点时间。”亚特在门口披上斗篷,转身对送他到门边的高尔文说道,他的眼神在廊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坚定而沉稳,“我会仔细权衡,找到一个既能给予克里提应有惩罚,又能最大限度避免隆夏领反叛的办法。”
高尔文看着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亚特的肩膀:“亚特,我相信你的判断。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周全。若有任何想法或需要支持之处,随时来找我。时间……虽然紧迫,但也不差这一两日。巴黎的特使,总归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抵达。”
“我明白。”亚特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依旧弥漫着湿冷气息的夜色中。马蹄声在空旷的宫廷广场上响起,逐渐远去……
…………
返回城西府邸的路上,亚特的面容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凝重。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高尔文的焦虑和压力,他感同身受。巴黎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隆夏领则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引信未知的炸弹。处置克里提,就是在尝试同时拆除这两样危险品。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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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大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值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接过他的湿斗篷。亚特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独自走进了书房。
看着悬挂着墙壁上悬挂的侯国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南方向,那片用褐色精细勾勒出的、地形复杂的区域——隆夏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山脉、关隘、主要城镇间移动。克里提的根基……那里的民心、兵源、粮储、道路……如何才能在不激起大规模反抗的情况下,让那片土地接受新的主人,或者说,依旧效忠于贝桑松宫廷?
直接处死克里提,简单粗暴,但风险最大。交给巴黎,看似推卸了责任,实则可能引发隆夏的反叛。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一种既能彰显宫廷权威、满足惩罚需求,又能给隆夏领一个台阶下,甚至……分化瓦解其内部,争取一部分人心的办法?
亚特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了山谷领地初建时,如何吸纳流民、整编降兵、通过分配土地和确立公正的律法来赢得忠诚。但隆夏领不同,那里已有成熟的权力结构和利益网络,克里提的家族和心腹盘根错节。
或许……审判必须公开、严厉,但判决可以留有余地?或许可以利用克里提本人作为筹码,与隆夏领的势力进行某种交易?
但这样,巴黎那边如何交代?一个活着的、未被处决的主谋,能否平息法王的怒火?或许,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其他方面的“补偿”或“保证”……
亚特脑海里纷繁杂乱,像一团乱麻。他知道,这需要更周密的设计,需要对隆夏领内部情况更深入的了解。
他转身坐回书案后,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却半晌没有落下。最终,他在羊皮纸上写下了几个词:公开审判、处死还是囚禁,隆夏、巴黎、利益交换……
这寥寥数词,勾勒出了他接下来必须解决的复杂命题。
天光渐渐亮起,驱散了书房的黑暗。亚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新的一天,他必须找到各方之间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