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武同志你好,我叫方圆。”
女干部见他进门,起身主动伸出手问了好,表现得还算客气,毕竟这里是钢城。
“方组长你好。”李学武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轻轻握手后在对方的示意下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方圆打量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道:“我现在代表联合调查组同你谈话,你必须如实解释我所提出的问题,不可以有隐瞒和欺骗,明白了吗?”
她微微眯起右眼,提醒道:“这次谈话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我们对调查结果的判断。”
“当然,我完全配合。”李学武在对方的注视下很认真地点点头,道:“您可以问了。”
会议室里不只有他们两个,那不符合组织规定,除了联合调查组组长方圆,还有其他几位同志。
不知是受规矩所限,还是故意隐藏身份,在李学武主动同他们握手的时候也没有做自我介绍。
其实想想也没必要,这些人都不是一个单位的,互相之间也许都不是很熟悉,甚至是刚刚认识。
京城工业、一机部、钢城工业以及辽东工业都安排了相关人员介入这一次的联合调查。
无论是在京等待结果的苏维德,还是参与了这一调查的主管领导,都要确保这一次的调查结果具有足够的公信力,让所有人都能信服。
“好,那咱们开始。”
方圆再一次看了他,翻开笔记本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钢城任职的?”
“69年的2月份,我正式接到集团管委会的通知,组织谈话是在1月份。”
李学武用不温不火的语气回答道:“谈话人是集团总经理李怀德同志。”
“好,那你能介绍一下你与董文学同志之间的个人关系吗?”方圆看着他的眼睛强调道:“越详细越好。”
“嗯,没问题。”李学武缓缓点头,开口解释道:“65年我转业回家,经街道协调安置在了当时的红星轧钢厂保卫科任职保卫干事。”
“董文学同志当时任保卫处副处长。”
他讲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做笔记的几人又继续解释道:“65年年底,经董文学同志介绍,我与我爱人相识,并于66年5月结婚。”
“董文学同志是我们的婚姻介绍人,就这些。”
“还有其他个人关系吗?”
方圆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问道:“比如师生关系,或者亲属关系。”
“没有,我从没称呼过他为老师。”李学武果断地否认道:“而且据我所知,他也没收过学生。”
“但我们了解到,你是经他的爱人韩殊同志介绍,这才得以进入京城钢铁学院学习的是吗?”
方圆显然不认同他的解释,直白地点出了他隐瞒的部分,甚至语气有些尖锐。
“是,韩殊是钢铁学院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李学武很坦然地点点头,看着她问道:“您问的是我和董文学同志之间的关系,还是跟他以及他所有亲属之间的关系?”
方圆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目光里隐隐有些不满,是针对他的反客为主。
这些来自不同单位,但同属于监察系统的干部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喜欢太强势的“客人”。
“我了,越详细越好。”
“好,我现在理解了。”
李学武并不为其气场所摄,而是慢条斯理地点点头继续道:“65年年底,我是去董文学同志的家里,在那里见到了韩老师。”
“你们之间的私交很好?”
方圆好像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点,皱眉问道:“是他邀请你的,还是你主动去的?”
“不记得了,五年前的事了。”
李学武给出的理由足够强大,让方圆眯了眯眼睛,却也无话可。
“董文学同志介绍了我的情况,韩老师了解到我有在部队期间向报纸供稿的情况,便考教了我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方圆的眼睛,好像是在等着对方主动询问当时韩殊都问了哪些问题。
可惜了,方圆并没有再上当,因为她知道李学武依旧能用时间久远来戏耍她。
“幸运的是,当时她有资格推荐拥有高中学历的转业人员进入学院学习的资格,所以——”
他缓缓点头,道:“就这样,我进入到钢铁学院学习,以后每次见面都会称呼她为韩老师。”
“你们经常能见面?”方圆微微皱眉道:“是基于什么样的情况?”
“讨教学问,她是老师。”
李学武撇了撇嘴角,淡淡地回答道:“她对我的学习情况要求的很严格,我是正常毕业的。”
方圆知道了,眼前这位年轻干部确实很有头脑,思维缜密,语言能力非常强。
兜了一个圈子,关于她质疑董文学与李学武之间存在某种师生关系的问题已经给出了答案。
被李学武称为老师的不是董文学,而是董文学的爱人,并非是红星厂的干部,讨教学问没有错误。
“那你能解释一下董文学同志为什么要将你爱人介绍给你吗?”方圆抬了抬眉毛,道:“他和你爱人之间存在亲属关系吗?”
“据我所知他们没有亲属关系。”李学武微微摇头,首先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见对方皱眉,这才又继续解释道:“至于他为什么要给我们做媒——”
讲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是第一次被这么问题,也是第一次思考董文学这么做的原因。
“嗯——”他想了好一会,这才迟疑地解释道:“或许是因为我太优秀了?”
“嗤——”
坐在会议桌一旁的几人里有人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见方圆看过去赶紧低下头用做笔记掩饰。
“我找不出什么别的原因。”
李学武摊了摊手,道:“如果你非要问个清楚的话,我也很喜欢做媒人,或许是组织责任吧。”
方圆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了,因为李学武的回答无懈可击,这年月的领导都会这样做。
工厂是工人的大家庭,领导是工人的大家长,手里有个老光棍,对于管理者来是个污点。
都是这么先进的集体了,怎么可能出现婚姻不先进的个人呢,就算舍弃自己的亲妹子也得解决问题。
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所以她在这个问题上难不倒李学武,反而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那就钢城的工作吧。”
方圆抬起头,看向李学武问道:“你是董文学同志的继任者,你对他的工作是如何评价的?”
“其实我算不上他的继任。”
李学武抿了抿嘴唇强调道:“他在钢城担任冶金厂厂长,后晋升为红星厂副书记兼任冶金厂厂长。”
“他离开钢城前的职务是红星厂管委会副主任兼冶金厂厂长。”他翻了翻右手,解释道:“我来辽东任职前的职务是红星钢铁集团管委会秘书长。”
“现在的职务为红星钢铁集团秘书长兼任集团辽东工业领导组组长、冶金厂厂长。”
见会议室几人齐齐地看向他,李学武歪了歪脑袋,很认真地道:“确切地我接手的是集团在辽东的所有工业企业,而不仅仅是冶金厂一个。”
“所以呢?”方圆并不受他的话影响,直视他的眼睛追问道:“你是如何评价他在钢城的工作的?”
“他为集团的轻重工业整合和迁移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也为冶金厂的技术革新贡献了巨大的力量。”
李学武给出了让会议室众人齐齐一愣的评价,他们或许没想到李学武会这么直白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方圆好像找到了可以深入挖掘的关键点,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道:“那你是如何看待董文学同志在冶金厂任职期间与4号炉安全生产事故之间的联系呢?”
“他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
李学武缓缓点头,很坦然地讲道:“不仅仅是他,包括我在内的集团管理层负责安全生产管理的同志都对这一次的安全生产事故要负管理责任。”
方圆被他的回答惊得一瞪眼睛。她惊讶于李学武的坦诚,没想到李学武会如此坦诚地认为董文学需要为这个事故负责,也承认了他自己要在这个事故上应该承担的责任,但她同样惊讶于李学武的胡扯能力。
如果按照李学武的法,冶金厂4号炉发生安全生产事故,从前任厂长到现任厂长,再到集团负责安全生产管理的领导都需要为事故承担管理责任?
“咳——”李学武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见方圆诧异地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他,他这才抬手示意道:“您可能对我们集团不是很了解。”
“这一条写在了《红星钢铁集团安全生产管理办法》里了,这是通过了职工代表大会表决的决定。”
方圆是监察系统的优秀干部,经手无数次审查任务,但从来没遇到过准备如此齐全的干部。
同样的,她也很意外红钢集团还有安全生产事故追查力度如此严肃和强力的正式管理办法。
“不用往后翻,第二款第一条就是。”
李学武都没看材料,很熟悉地指点道:“关于责任主体和管理办法依据的解释明。”
方圆按照他的指点找到了相关的条款,却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总经理是企业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对本单位安全生产管理工作全面负责。
分管安全的副职承担主管责任,负责组织制定并实安全管理制度。
其他副职对其分管业务范围内的安全生产工作负直接领导责任。
安全总监承担监督责任,独立监督安全制度执行、隐患整改及事故处理。
……
在李学武提到的“责任主体和管理办法依据”的解释明里,责任划分甚至精确到了事故当事人。
从引起事故的工人一直到红钢集团总经理,都需要为安全生产事故承担相对应的责任。
方圆抬起头惊讶得有些不出话来,因为按照这份据李学武所已经通过了集团职工代表大会表决的安全生产管理办法规定,苏维德和李怀德都要担责。
真厉害啊——
她是来查李学武和董文学有没有问题的,现在发起这项调查的苏维德也被拖下水了。
而且苏维德的责任比李学武并不,他是红钢集团的安全总监,负有监督实不到位的责任。
李学武和董文学都是冶金厂的第一责任人。
李怀德是红钢集团的第一责任人。
甚至主管生产工作的副职程开元都需要承担直接领导责任。
就在方圆思考该如何将这次谈话继续下去的时候,李学武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份材料。
“这是冶金厂4号炉的设计与施工的审查报告。”他将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点了点上面的签字介绍道:“这里有当时主管相关业务领导的签字。”
王炸!——
方圆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就连这会儿正凑在一起看李学武拿出的那份《安法》的其他干部也齐齐地抬起头看了过来,表情同方圆几乎一模一样。
“这上面——”方圆仔细看了这份材料上的签字,从李怀德开始,薛直夫、程开元、董文学都有。
4号炉修建的时候已经是管委会当家了,李怀德是红星厂管委会主任、厂长,当然是他第一个签字。
注意,这份文件上表现出来的第一个签字人是李怀德,但实际上都知道第一个应该是董文学。
薛直夫时任红星厂后勤组主管领导,分管后勤、服务和工程工作,设计施工不可能没有他的签字。
程开元时任红星厂生产组主管领导,分管技术和生产工作,生产业务工程必须有他的签字。
最后是董文学,时任冶金厂厂长,四号炉设计与施工的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
这上面唯独没有李学武的名字,因为这项工程与保卫处不发生管理关系,他签个毛线啊。
“这里还有一份材料,你可以看看。”
李学武像是没完了似的,从文件包里又掏出了一份材料摆在了方圆的面前,介绍道:“这是68年年底为适应集团化变革,组织架构调整,相关办法重新调整和补充的时候,集团质量安全环保部组织的对全集团工业企业和相关部门进行的一次质量安全调查。”
他指了指材料的名头解释道:“这是集团安法补充和调整以后开始实施之前集中清理和调查的安全隐患清单以及调查目录,这里能找到4号炉的记录。”
其他调查人员已经坐不住了,围在方圆的身后,同方圆一起看向李学武所指的文件内容。
“这里明确标记了4号炉设计与施工过程中的监督和质量审查的时间、人员、过程以及结果。”
李学武在示意他们看清楚以后,这才将材料翻到了最后面,指了指领导签字的位置,上面赫然是集团安全总监苏维德的名字,龙飞凤舞,相当的潇洒。
“注意这里的一段话。”
隔着会议桌不方便,李学武也站起身,尽量将材料摆在他们面前,手指点着苏维德签字的上半部分。
方圆等人随着他的手指示意看了过来,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经专项检查,受检项目整体工程质量符合相关规范及设计要求,主体结构安全稳固,施工工艺达标,建筑材料合格。
消防安全方面,消防设施配置齐全、运行有效,防火分区设置合理,易燃材料管理规范,疏散预案完备。未发现设计缺陷、生产安全隐患及重大消防安全风险。
项目整体处于安全可控状态,满足正常使用要求。后续将持续加强常态化监管。
款是集团管委会副主任,安全总监苏维德。
方圆麻了,其他审查人员也有点懵,看着这些材料,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一次的调查对象了。
这苏维德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文件签完过后都不记得吗?还敢抓着安全生产事故做文章?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圆翻看着手里的调查报告,沿着结果一致看到了签字的位置,上面不仅仅有苏维德,还有负责这一次质量审查的主管人员,以及专家组成员。
在设计和施工报告材料中,上面的签字更是明确且清晰,所有设计人员与施工工程管理人员都在列。
这还有啥好查的,生产问题就定生产管理人员的责任,设计问题就定设计人员的责任,施工问题就定施工人员的责任,监督问题就定监督人员的责任。
“我提供的这些材料不是为我个人需要承担的责任进行开脱,而是明我们有完整的责任划分规定。”
李学武重新坐下,摊了摊手看着对方解释道:“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我干扰了调查组取证,影响了调查组的结果判定,甚至歪曲了调查结果和事实。”
他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眼前的这些文件,道:“现在不用我解释了,我影响不了他们取证,也影响不了调查组的结果判定。”
方圆等人其实已经看过前几轮调查组的报告和过程文件了,可以责任划分的非常清晰了。
现在苏维德反映的焦点是李学武和董文学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故意为董文学遮掩违规的事实。
但现在的情况是,红钢集团对安全生产管理工作有具体的责任划分文件,几乎不存在主观判断空间。
李学武所的影响不了结果,主要体现在这几轮的调查都是由集团向科学院以及相关大学借调的工程专家组成的,调查结果可是需要他们签字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