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挺贵摔门而去的动静不,剩下的街坊邻居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活儿也渐渐停了下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婶:“那什么……秦浩啊,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炖着汤呢,得回去看看,别烧干了。”
“对对,我也想起来我闺女让我早点回去帮忙包饺子。”
“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
“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一时间,各种借口此起彼伏,不到五分钟,院子里的人就走得干干净净。刚才还抢着干活的热情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满地的工具和秦浩母子俩站在院中。
秦浩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反倒松了口气。这几天他被这些街坊邻居烦得够呛,每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一直到晚上才消停。现在好了,总算能清净清净了。
他转身准备回屋,却发现母亲李玉香脸上带着忧虑,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秦浩问。
李玉香犹豫了一下,拉着秦浩进了屋,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儿子,你跟妈实话,你在深圳那边的生意……是不是出问题了?缺不缺钱?妈给你拿,之前你给的那些钱妈都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
秦浩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妈,没有的事儿。深圳那边的项目好着呢,锦绣花园一期卖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开二期了。您想哪儿去了?”
李玉香将信将疑:“那怎么那些人听你生意不行了,都走了?”
秦浩心里一暖,又觉得好笑。他压低声音,凑到母亲耳边:“妈,我跟您,您可别告诉别人。大茂辞职不是因为我生意不行了,是他想出来单干,自己当老板。这事儿您千万保密,要不然让他爸妈知道了,又得作妖。”
李玉香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这样啊……吓我一跳。”随即又叹了口气:“哎,大茂这对爹妈也真是够可以的,对别人也就罢了,自家孩子也这么……你大茂多能干一孩子,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回来还得被他们这么逼着。这要是我儿子,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秦浩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所以您是我妈,他们是他们嘛。您放心,您儿子好着呢,生意越做越大,明年还有大计划呢。”
“那就好,那就好。”李玉香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母子俩正着话,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秦浩皱了皱眉——这又是谁啊?刚清净一会儿。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赵亚静和史娜。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较劲的意思。
“哟,这么巧,还是你俩约好了的?”秦浩倚在门框上,调侃道。
赵亚静跟史娜相视一眼,同时冷哼:“谁跟她约好了。”
“就是路过。”
“碰巧而已。”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完又互瞪一眼,各自转过头去。
秦浩看得有趣,侧身让两人进来:“行行行,都是碰巧。进来吧,外头冷。”
李玉香见是她们俩,也笑着迎了出来:“亚静、娜来啦?快进屋,屋里暖和。我正好沏了茶,刚泡的龙井,你们尝尝。”
“谢谢阿姨。”
“阿姨过年好。”
两人跟着李玉香进了正房,秦浩跟在后面。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感到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很是雅致。
李玉香给两人倒上茶,又端出几碟点心——花生、瓜子、还有秦浩从深圳带回来的各式糖果。忙活完,她笑着:“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留下来吃饭啊。”
“阿姨您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赵亚静。
“就是,阿姨您别客气。”史娜也。
李玉香摆摆手:“不忙不忙,你们聊你们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秦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赵亚静:“对了,昨天你妈那么着急叫你回去,什么事儿啊?看你走得那么急。”
赵亚静闻言,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别提了,还不是我那表弟嘛。”
“你表弟?就是那个……王建军?”
“对,就是他。”赵亚静叹了口气:“高中毕业考了两年大学都没考上,现在在家待业。昨天又来找我妈哭诉,什么现在工作难找,想做点生意又没本钱,想让我投钱给他开店当老板呢。”
史娜眨眨眼睛,好奇地问:“那你答应了吗?”
赵亚静轻哼一声:“是让我投钱当大老板,他给我打工。结果我一问细节,好嘛,连个财务都不让我派,账目也不让我查,就让我等着分红。真拿我当冤大头了。”
秦浩笑了:“这算盘打得挺响啊。那你妈怎么?”
“我妈还能怎么?当然是向着她娘家侄子呗。”赵亚静撇撇嘴:“什么‘都是自家人,还能骗你不成’‘你表弟虽然以前不懂事,但现在长大了,知道上进了’‘你就帮帮他,就当是帮妈了’。一套一套的,得我头都大了。”
史娜听到这里,不由得想到了杨树茂的父母。同样是家人,同样是想从孩子身上捞好处,方式不同,但本质一样。她忍不住问:“那你不答应,你妈不跟你闹?”
赵亚静抿了一口茶,表情复杂:“这不,我就出来了,省得在家她又跟我哭哭啼啼地唠叨。我有时候真想不通,就我表哥从到大那吊儿郎当的样,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我妈怎么就相信他能改邪归正,规规矩矩做生意的?”
她顿了顿,看向秦浩:“你,是不是所有父母都这样?总觉得自家孩子、自家亲戚都是好的,别人什么都不信?”
秦浩还没话,史娜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亚静姐,你做得对。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但是真正能坚守这一点的并不多,换做是我,没准还真做不到。”
这是史娜第一次叫赵亚静“姐”,虽然语气还有些别扭,但眼神里确实多了几分敬意。赵亚静听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两人之间的气氛第一次有所缓和。虽然谈不上多亲密,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了。
赵亚静完,又看向秦浩,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不是今年要把‘汉堡王’开到北京来吗?有具体的方案了吗?我这几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听听。”
秦浩眼睛一亮:“我正打算跟你们商量这个事呢。等我一下,我去拿方案。”
着,他起身进了里屋,很快拿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分别递给赵亚静和史娜。文件很厚,用订书机整齐地装订着,封面上印着“北部地区快餐市场拓展计划书”几个大字。
赵亚静和史娜接过文件,开始认真翻阅起来。屋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惊叹。
“好家伙,老秦你这是要搞大动作啊!”赵亚静翻了几页,忍不住抬起头:“这规模……可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史娜也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这不仅是开几家店的问题,你这是要建立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啊。”
秦浩笑着在她们对面坐下,开始解释:“如果仅仅只是在北京开几家分店的话,完全就是浪费了河北和东北这么广大的市场。”
他指着文件上的地图:“你们看,北京是中心,往北是东北三省,往南是河北、天津。特别是东北。”
别看后来都东北没了,‘投资不过山海关’,但是在80年代,东北可是全国最富裕的地区,没有之一。
秦浩顿了顿,继续道:“论居民平均收入,东北三省甚至比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城市都要高。工矿企业多,工人收入稳定,消费能力强。而且东北人性格豪爽,喜欢尝试新事物。”
赵亚静点点头:“这倒是,我前几年去过一次沈阳,那边的百货商场人山人海,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
“所以。”秦浩翻到文件的后半部分:“为了充分发掘东北和河北市场,我准备在河北也建造一个养殖、屠宰、冷冻为一体的大型鸡肉供应基地。这样一来,我们可以保证所有门店的鸡肉供应品质稳定,成本也能控制下来。”
史娜看完文件后,眉头却皱了起来。她放下文件,看着秦浩,语气严肃:“这样的大型计划,投资规模不,涉及的资金和资源都不是数目。按照公司规定,这样的决策应该提前在董事会上做表决。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秦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正色道:“因为这份计划书本身,就是单独由内地公司进行投资、执行的。也就是,它不属于香港汉堡王公司的业务范畴。”
史娜满脸震惊,她看向赵亚静,却发现赵亚静面色平静,一副完全不受影响的模样,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史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打算在内地另起炉灶?”
秦浩摊开手:“从一开始,包括招股书上,都没有提及内地汉堡王的门店。甚至到现在,广州的二十多家门店挂的都不是汉堡王的招牌。”
史娜瞬间就明白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所以,你打算重新在内地注册一个快餐品牌?完全独立于香港的汉堡王公司?”
“没错。”秦浩点头:“香港的市场毕竟有限,规模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遇到瓶颈了。而内地却是一个发展潜力无穷的市场,人口基数大,经济发展快,消费能力在逐年提升。如果现在不布局,将来再想进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看着史娜:“而且,内地和香港的情况不同。在内地做生意,需要有内地的身份和人脉,外资企业会受到很多限制。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内资公司的形式进入。”
史娜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就不怕我跟父亲告密,让他把这事捅到董事会上?这样一来,你在董事会的威信会受到打击,甚至可能被要求退出。”
这个问题很尖锐,赵亚静也看向秦浩,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秦浩却笑了,他两手一摊:“我从来没打算瞒着你,只是之前告诉你的时机还不成熟。至于史叔叔,我也没打算让你为难,你尽管告诉他。不过我相信,他会为我保守这个秘密的。”
“为什么?”史娜追问。
“因为我们现在是同坐一条船。”秦浩直视着她的眼睛:“史叔叔是汉堡王的股东之一,一旦消息泄露,汉堡王股价下跌,对他也没有好处。”
史娜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她不得不承认,秦浩得有道理。父亲虽然看重利益,但也不傻,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然而,另一个问题又浮上心头。她看向赵亚静,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那她为什么知道得比我早?”
赵亚静得意地瞥了史娜一眼,扬起下巴:“当初我们俩创建汉堡王的时候,你还在香港上大学呢。老秦有什么计划,当然先跟我商量。”
这话得直白,史娜瞬间没了脾气。是啊,谁让她是后来者呢?赵亚静和秦浩一起创业,一起打拼,这份情谊和信任,不是她能比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计划书,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明白了。那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秦浩和赵亚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史娜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要好,既没有闹情绪,也没有刨根问底,而是直接问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明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愿意参与进来。
“接下来。”秦浩重新拿起计划书:“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建造养殖基地。廊坊那边地理位置不错,离北京近,交通方便,我打算过几天就去看看。”
“我也去。”赵亚静。
“我也去。”史娜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
秦浩笑了:“行,那就一起去。不过这事儿得抓紧,过完年就得动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秦浩果然没闲着。他先是托人联系了廊坊当地政府,表达了投资意向,很快就得到了热情的回应。80年代中期,各地都在招商引资,像秦浩这样有实力、有经验的投资者,正是地方政府最欢迎的。
于是,腊月二十八,秦浩、赵亚静和史娜一行三人,坐上了前往廊坊的车。
李玉香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又要出门,一个劲地唠叨:“你你这孩子,过个年都不安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往外跑。人家都忙着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你倒好,还要出差……”
秦浩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妈,我就去两天,大年三十肯定回来。这不是正事要紧嘛,等这事办成了,明年咱们就能在北京开快餐店了,您想吃随时都能吃上。”
“我吃那洋玩意儿干嘛?”李玉香嘴上这么,眼里却带着笑意:“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
三人坐的是一辆北京吉普,还是赵亚静托朋友借的。80年代的路况不好,普通轿车跑长途容易趴窝,吉普车虽然颠簸,但皮实耐用。
从北京到廊坊也就几十公里,但路不好走,开了两个多时才到。廊坊当地的领导很热情,亲自到路口迎接,把三人接到了县政府。
会议室里,秦浩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计划——要在永清县投资建设一个大型的现代化养殖基地,包括种鸡场、孵化场、饲料厂、屠宰加工厂和冷冻库,总投资预计在两千万以上。
这个数字把在场的领导们都震住了。80年代中期,两千万元可不是数目。。
“秦总,您这个计划……规模可不啊。”县长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兴奋和谨慎。
秦浩点点头:“是的,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这个基地建成后,不仅能供应我们在华北地区的快餐门店,还可以向其他餐饮企业供应鸡肉产品。预计能解决当地至少五百人的就业问题,每年纳税也不会少于一百万。”
这些数字让领导们的眼睛更亮了。就业、税收,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啊。
接下来的两天,秦浩一行在永清县考察了多个备选地块,最终选定了一片距离公路不远、地势平坦、水源充足的区域。当地政府答应尽快办理土地审批手续,并且承诺在税收、水电等方面给予优惠政策。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到腊月二十九下午,双方基本达成了意向。秦浩承诺,春节过后就会派专业团队过来进行详细规划和设计,等冻土化了就正式开工。
回北京的路上,赵亚静坐在副驾驶,回头问秦浩:“基地的事情算是定了,那接下来的运营管理呢?这么大一摊子事,谁来管?”
这个问题很关键。养殖基地不是开个店那么简单,涉及到养殖技术、疫病防治、生产管理、销售渠道等多个环节,需要一个懂行又有责任心的人来负责。
秦浩开着车,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史娜一眼,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所期待。
“你觉得呢?”秦浩反问赵亚静。
赵亚静也看了史娜一眼,然后耸耸肩:“锦绣花园二期的工程马上就要动工,你得去深圳盯着,另外时不时还要抽空去香港那边。我肯定是没空的,广州跟深圳的门店就够我忙活的了,另外还有服装店的生意。”
她顿了顿,继续:“谢老转那边倒是可以调过来,但他对养殖一窍不通,让他管这个,估计得抓瞎。”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秦浩和赵亚静的目光,都在了史娜身上。
史娜嘴微张,指着自己:“我?”
秦浩笑了:“你觉得呢?你在香港学的就是企业管理,又在贸易公司工作过,有管理经验。而且这个项目是你全程参与的,了解情况。我觉得你很合适。”
赵亚静也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合适。不过这事儿得自愿,你要是觉得太辛苦,或者有其他打算,也没关系。”
史娜看着两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明白,这是秦浩和赵亚静对她的接纳和信任。赵亚静没空,其实是在给她机会——广州那边有谢老转在,根本不用赵亚静操多少心。之所以这么,是为了让她能够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个项目。
沉默了几秒,史娜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可以接手。但是……”
“但是什么?”秦浩问。
“我得有股份。”史娜:“至少10%。这部分钱我可以投资,按照实际投资额折算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