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抛弃她了。
皇后吸了吸鼻子,虽说已不是头一回被天子的举动伤到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她眼下还处于最好的年华,不曾诞下儿女,肚腹之上也还没有那妊娠的纹路,不论是模样还是身体都还鲜活美丽之时,便已体会到了天子的无情。
上一回是不阻止静太妃拉她下水,这一回,是自己夜里趁火势熊熊独自离开,根本未准备带走她。
即便在骊山的这些时日已在学着通透了,可面对这样不说一声独自离开的夫君,皇后听到自己颤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陛下……可要回宫了?”
对面将周身隐在黑斗篷中的人身形明显颤了一颤,显然还没有做到全然无情的地步,半晌之后,她听到斗篷里的声音说道:“朕今日有要事离开,明日……自会回来的。莫担心!”
风吹来,吹的仓促间只来得及穿着一件薄衫跑出来的皇后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看向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离去的陛下,一步,两步,三步……眼看那人即将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终于,那自相识以来一贯的端庄得体和懂事在这一刻突然‘不懂事’了那么一回。
她听到自己突地开口,似是那理智的灵魂终于挣脱了躯壳,而后躯壳下意识追上了本能的开了口:“陛下……不会丢下臣妾的,是么?”
这话一出,便见那披着黑斗篷的人脚步一顿,也不知多久之后,那沉闷的,也带了几分鼻音的声音传来。
“嗯。”
他说“嗯”。皇后怔怔的看着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远去的身影,也不知多久之后,待察觉到面上的寒意时,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待摸到面上的一片湿泞,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落了不知多久的眼泪了。
一旁骊山行宫里的婢子正偷偷抬头向她看来,似是不解她为什么要哭。是帝后感情太过和睦,所以即便陛下只是离去一晚,那颇受天子恩宠的皇后也委屈的掉眼泪了不成?
这般陛下不过一晚不陪在身边便掉眼泪的委屈实在看的人羡慕不已,莫说天子了,就是寻常儿郎能将娘子宠的这般‘容易掉眼泪’,也可说当真是‘捧在手心里’宠着惯着’了。
皇后伸手擦拭着面上的眼泪,没有向婢子们解释并非如此,也莫要用那般‘羡慕’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实在没什么好‘羡慕’的。
其实,在方才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曾是冒出过一股莫名古怪的念头的:要是自己真的蠢,没那般通透便好了!
因为真蠢的话,看着那人身形一颤,听着那带着鼻音的承诺声‘嗯’传来时,是会当真相信陛下的承诺的,因为那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对她依旧是有情的。
便是这‘有情’的本能反应,会让人当真信了他的话,因为看得出他对自己是‘有情’的。
因为对自己‘有情’,所以不会轻易抛下自己。看!多么合情合理的推断啊,可偏偏如此人之常情的推断放在有些人身上是不奏效的。
有情是真的,轻易丢下她也是真的。
自古多情必薄情,古人诚不欺我也。
甚至这等多情的比起那薄情无情的来更可怕,因为那‘多情’是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一厢情愿的去相信的。
或许……那薄情之人展现出的所谓‘多情’本身同那些骗子骗人的手段没什么区别,一样是‘蛊惑’人迷途深陷的‘妖术’罢了。
既是妖术,既是骗人的,那所谓的‘多情’‘有情’自同演出来的没什么两样了。
傻子才会相信演出来的‘多情’呢,那所谓的‘多情’只是为了安抚住她,让她不要闹,乖乖留下,甚至死了去地下还不怨恨他,不告状不记仇罢了!
面上的冰凉冷的人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清醒了。
她擦去面上的眼泪,想起自己心里冒出过的古怪念头——希望自己真的蠢……她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天地神佛,那个念头是被人用演出来的‘有情’蛊惑了,信女能得老天厚爱,一朝开悟,这般通透,岂有不珍惜之理?
一厢情愿同掩耳盗铃有什么两样?死了还稀里糊涂的,甚至对害死自己的人怅然怀念、深情许许便能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并不是被辜负了么?
人……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当清醒着的。清醒着既能知晓自己究竟是如何被祸害的同时又知晓这笔账究竟该算到谁的头上,而不会眼盲心瞎的误把凶手当恩人。
那明明就是要丢下她,偏还带着情谊的一声‘嗯’也不过是为了安抚住她罢了!他带着鼻音,声音哽咽了不假,却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想到他说的‘明日就回来’,皇后心中冷笑:明日回来的那个……还是他吗?
擦去面上的眼泪,她转身向偏殿后头那一处信鸽房走去。
这里没有心腹嬷嬷,身边的婢子不过是领俸禄做事之人,她也懒得为难她们逼她们为自己做事了。因为为难也无用,走出去也会被人拦下来的。幸好,眼下那么乱,夜空里飞过一两只信鸽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出什么。
想起到骊山的头一日,自家子侄涂清托人带过来的两只信鸽,皇后擦去面上的眼泪:果然,同天子,尤其是这么个薄情天子是不能谈感情的。涂清在族中不是同她关系最好的后辈,也不是嘴叫的最甜的后辈,可关键时候,真正用的上的还是他。
想起圣人曾说过的用人之道,果真啊,用人当用德才兼备之人的。有德不会轻易抛弃旁人,有才便有足够的本事支撑着那不抛弃的念头得以施展。光心里念着‘不抛弃’也是没用的。
这世道……当真是会教会人该当务实的,那圣人说的用人之道确实就是最务实的。
火光冲天中,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却未留意头顶飞出去的两只信鸽。
放了信鸽,回到殿中,皇后招来侍卫统领,看着此时仍不知情,依旧在做着自己该做之事的侍卫统领,皇后垂下眼睑,问道:“今夜的火是如何起的?”
侍卫统领说道:“有人从外头射了不少支点了火的箭进来,据抓到的人交待,他们是异族藏于长安境内的细作,知晓了陛下的身份,想趁着守卫不多之时,剑走偏锋,射杀陛下于此,点燃大荣内乱,立下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