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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2/2)

“是啊,那样好的日子,玉子待我那般周到体贴......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呢?”

她幽幽地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承载了太多难以言的沉重。

“大概是我命不好,又或者,上苍......终究是见不得我这样的人,有过几天舒坦日子吧。”

阿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那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四个月。从初秋,到隆冬,再到初春。宅子里的炭火烧得旺,锦衣玉食,仆从恭敬,玉子伴我游玩......我几乎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一切,就在开春后不久,开始变了。”

苏凌心中一动,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在阿糜脸上,不催促,只是静静地、专注地聆听着。

三四个月的安逸铺垫,足以让人松懈,也足以让暗处的某些东西,悄然浮出水面。

“我记得很清楚。”

阿糜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天,春寒料峭,午后有些阴沉。我原本在花园的暖阁里看书——玉子给我找来的那些大晋的话本子。忽然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玉子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听出焦急的话声,用的是靺丸语。”

“我心里奇怪,玉子在我面前,几乎从不靺丸话。我放下书,走到暖阁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阿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就看到玉子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男人。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来,绝不是大晋人。他们的身形比晋人普遍要矮上一些,但很壮硕。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劲装,头发束成靺丸武士常见的式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他们的眼神很锐利,走路时步伐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四下打量宅院的环境。”

“是靺丸武士!”

阿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且看气势,绝非寻常护卫,更像是......王庭禁卫或者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

“玉子看到了站在暖阁窗边的我,只是匆匆朝我这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像往常那样过来跟我话。”

“而那几个人,更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样。玉子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前院东侧一间平时空置、用来待客的厢房,进去之后,立刻就把门关上了,窗户也很快从里面被掩上。”

阿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了,又怕又乱。我怕......我怕是不是我那女王母亲反悔了,觉得放任我在外面终究是祸患,或者又觉得我该回去履行什么‘公主’的义务,所以派了这些武士来,要强行将我绑回靺丸去?”

“甚至......会不会是来杀我灭口的?”

“我害怕极了,可是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玉子那急匆匆的样子,那些武士冰冷的态度,都让我觉得不安。我......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阿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心虚和决绝。

“我蹑手蹑脚地溜出暖阁,避开可能路过的仆人,心翼翼地靠近了那间厢房的窗根下。我想听听,他们到底在什么。”

苏凌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阿糜此举虽然冒险,但确是人在极度不安下的本能反应。

他沉声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阿糜沮丧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他们话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窗户,又是在屋里,根本听不真切。玉子的声音也很低。他们全程用的都是靺丸语,语速又快......我只能偶尔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连不成句子,更不明白意思。”

“我趴在那里,心砰砰直跳,耳朵都贴到冰冷的墙面上了,还是徒劳。我听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反而越来越害怕。”

“那些人都是武者,耳力肯定比我好,我怕再听下去,会被他们察觉。”

“所以,我没敢久留,悄悄退开了,躲到了厢房后面一丛半枯的竹子后面,从缝隙里盯着那扇门。我想等他们出来,看看玉子的神情,或许能猜到些什么。”

阿糜的叙述带着当时的紧张。

“他们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终于,厢房的门开了。那几个靺丸武士先走了出来,脸色都很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玉子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门口,对那几个人了句什么,声音还是很低,然后,很郑重地,行了一个靺丸王庭很正式的礼节——不是平常的躬身,而是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低头。”

“那几个武士也以同样的礼节回礼,然后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迅速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宅院门口。”

“玉子站在厢房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她背对着我这边,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似乎绷得很紧。”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又回了厢房,还把门关上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厢房里做什么,等了又等,她也没有出来。”

阿糜的眼神有些空洞。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玉子没有像往常一样,陪我一起用饭。侍女,玉子姑娘吩咐了,她有些累,在房里用就好。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

苏凌听到此处,眼神微凝。

训练有素、行踪隐秘的靺丸武士突然出现,与玉子密谈许久,玉子神情凝重,行为异常(单独用饭),这绝非常态。

看来,阿糜那三四个月的“好日子”,并非凭空赐予的宁静,而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歇。

玉子背后的使命,恐怕远不止“寻人、安置、等待”这么简单。

那些武士所为何来?与卑弥呼女王有关?与靺丸政局有关?还是......与阿糜本人有关?

他没有插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阿糜继续。

阿糜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心里揣着这件事,一晚上都坐立不安,书也看不进去,琴也弹不下去。一直熬到该就寝的时辰,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了玉子住的厢房找她。”

“她房里还亮着灯。我敲门进去,她正坐在桌前,对着烛火出神,连我进来似乎都没立刻察觉。”

“我走到她面前,直接问她,‘玉子,今天下午来的那些人,是谁?他们来做什么?’”

阿糜模仿着当时自己强作镇定的语气,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当时的紧张。

“玉子像是才回过神,抬起头看我,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眼神也有些闪躲。”

“她,‘没什么,公主不必担心,只是......只是以前在靺丸时认识的一些旧相识,跑船经商的,路过龙台,顺道来看看我,叙叙旧罢了。’”

“旧相识?跑船经商?”

阿糜的语气里带上了当时拆穿谎言的气愤和更深的忧虑。“我看着她,心里又难过又着急。我,‘玉子,你还要骗我吗?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是靺丸族人!而且他们行走坐卧的姿态,眼神里的锐气,还有腰间藏不住的东西,那是经商的跑船人该有的吗?’”

“我,‘那是靺丸武士!是受过严格训练、很可能上过战场的武士!我在靺丸王宫也见过禁卫,他们身上的气息,跟下午那些人很像!’”

“玉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向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玉子,你告诉我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我母亲她......她反悔了?她派这些人来,是要抓我回去,是不是?’”

“我害怕极了,想到要被强行带回那个冰冷的王宫,回到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中间,我就浑身发冷。”

阿糜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有些发白,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恐惧。

“而玉子任由我抓着她的胳膊,没有挣脱,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她看着我惊恐的眼睛,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更深沉的忧虑。”

“玉子,‘公主,你不该问,也不该管的。这些人,他们来做什么,有什么事,不是你该知道,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继续做你的富家姐,无忧无虑的,不好吗?不要......不要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事情严重。”

阿糜的声音带着执拗。

“我摇头,固执地看着她,我,‘玉子,你告诉我!我要知道真相!我不是孩子了,我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是母亲派来的?是不是冲我来的?’”

“玉子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挣扎,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房间里静得可怕,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玉子才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有千钧重。”

阿糜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玉子当时的神情和话语,但最终还是颤抖着声音,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了出来。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地,‘公主,你看得不错。他们......确实是靺丸武士。他们是两天前才抵达龙台的。是......是女王陛下专门派来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果然......果然是母亲!她还是要抓我回去吗?”

“玉子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蓄出下文的勇气。然后,她才用一种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对我。”

“她,‘不,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女王陛下一直思念你,但她既已允诺,便绝不会再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吐露,”

“她告诉我,她......‘是靺丸......出事了。王宫......出了变故。女王陛下,她......遇到了一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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