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阿糜的叙述,那些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日子,那些频繁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靺丸武士,以及阿糜心中与日俱增的不安。
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直到阿糜的讲述暂告一段落,密室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阿糜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立刻追问阿糜那不安的后续,也没有急于剖析玉子等人可能的具体行动。
苏凌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抬起眼帘,目光如沉静的深潭,望向阿糜,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之前叙述稍显跳跃,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所说的这些,从玉子透露靺丸将与大晋交恶,到她和那些靺丸武士频繁密会,你虽心中不安,却并未真正参与其中,也未被要求做什么反应......那么。”
苏凌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这期间所有的讲述,似乎都未曾涉及另一个人——韩惊戈,韩副督司。”
阿糜似乎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那份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情绪里,被苏凌这突然一问,先是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仿佛“韩惊戈”这个名字需要从记忆的某个遥远角落被重新唤起。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你与韩惊戈,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他心中自然有推测。
韩惊戈身为暗影司总司副督司,位高权重,掌管缉事监察,能接触大量机密情报。
若靺丸方面真欲在大晋,尤其是在京都龙台有所图谋,搜集情报,那么设法接近、甚至渗透、收买暗影司的高层,无疑是极具诱惑力且“高效”的途径。
以阿糜这特殊的身份和经历,以及她与韩惊戈之间那非同一般的关系(从韩惊戈不惜代价救她、此刻又甘冒奇险来托付便能看出),苏凌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
玉子等人将阿糜安置在龙台附近,给予富足生活,让她逐渐融入,然后制造某个“巧合”,让她与韩惊戈相遇、相识,进而利用她来影响甚至从韩惊戈那里获取情报。
这符合逻辑,也符合情报活动中利用情感渗透的常见手法。
然而,阿糜在听到“韩惊戈”这个名字后,脸上最初闪过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瞬间的柔软,有深藏的痛楚,有追忆的恍惚,还有一丝......苏凌难以准确形容的,像是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
这绝非一个执行任务者被问及任务目标时该有的反应。
“韩......惊戈......”阿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竟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接近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触动,尽管那温柔背后是巨大的悲伤。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压下去,又像是要鼓起勇气回顾一段既甜蜜又痛彻心扉的往事。
“我认识他......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在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宅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奇怪的时候。”
阿糜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真的只是一次......机缘巧合。至少,对我来说,是那样。”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和语气——“机缘巧合”、“对我来说”。
这意味着,在阿糜的认知和感受里,这场相遇并非刻意安排,至少,她本人绝非怀着目的去接近韩惊戈。
这与苏凌最初的猜测产生了偏差。
若真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好”;但阿糜此刻的神情和语气,又不似作伪。
他没有打断阿糜,也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将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专注地落在阿糜脸上,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无论这场相识背后是否有玉子或靺丸方面的影子,阿糜与韩惊戈之间的故事,无疑是解开后续一切,尤其是阿糜为何最终“亲手杀了玉子”这一关键转折的锁钥。
他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玉子越来越忙,宅子里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我心里那份不安,就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越来越紧。”
阿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独处时的孤寂与惶惑。
“我一个人待在那偌大的宅院里,虽然有仆人伺候,锦衣玉食,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
“玉子行踪不定,那些靺丸武士来去神秘,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害怕......害怕眼前这看似安稳的一切,不知哪天就会像梦一样,‘啪’一声就碎了。到时候,我又会变成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阿糜,甚至......可能比在拢香阁时更糟。”
她抬起眼,看向苏凌,眼中有一丝属于底层挣扎过的人才有的警惕和未雨绸缪。
“我不想再落到那样的境地了。所以,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得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哪怕只是偷偷攒下一点银钱也好。”
“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有什么祸事降临,玉子不管我了,或者这宅子没了,我总得能在龙台活下去,不至于立刻饿死冻死,或者......又要去青楼那种地方去。”
苏凌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这种在安逸中滋生的危机感,以及由此催生的自保行动,是经历过苦难之人最本能的反应。
阿糜并非那种甘愿被圈养、失去一切自主能力的金丝雀。
“可是,”阿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我能做什么呢?我好像什么也不会。一个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想到弹琴唱曲这点本事。”
“至少......挽筝姐姐教我的时候,是很用心的,我的琴艺和唱功,在拢香阁时,也算能挣口饭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抗拒那段记忆,却又不得不依靠那段记忆里学会的技能。
“于是,有一天,我找了个借口,没让宅子里的仆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又去了......拢香阁。”
阿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可是,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拢香阁已经不见了。原先那座承载了我无数痛苦和一点点温暖记忆的楼阁,被拆得干干净净,原地盖起了一座崭新的、气派的大酒楼,名字叫‘聚贤楼’。”
“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和以前揽客的莺莺燕燕不同,进出的大多是锦衣华服的商贾,或是看起来有些身份的文人墨客。”
苏凌原本平静倾听的神情,在听到“聚贤楼”三个字时,眼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并未打断阿糜,但心思已然飞速转动。聚贤楼,孔溪俨的产业,或者说,是他父亲大鸿胪孔鹤臣摆在明面上的耳目和据点之一。
它的出现,恰好与靺丸武士潜入龙台、玉子开始频繁活动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这仅仅是巧合么?
孔氏父子与靺丸,早有勾结。
这聚贤楼,除了是孔溪俨结交权贵、打探消息的场所,是否也承担了某些更为隐秘的、与靺丸相关的职能?
比如,为那些潜入的靺丸武士提供掩护、情报中转,甚至接头地点?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顺着阿糜的话问道:“也就是说,那聚贤楼出现的时间,与你发现玉子开始频繁接触靺丸武士,大概是在同一时期?”
阿糜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推算,确实差不多。拢香阁被拆,聚贤楼建起开业,大概就是在那年开春后不久。而我第一次在宅子里见到那些陌生靺丸武士,也是在那前后不久。”
果然......
苏凌心中冷哼,孔氏父子在这盘棋里的角色,恐怕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深。聚贤楼,就是个关键的枢纽。
阿糜自然不知苏凌心中所想,继续讲述她的经历。
“看到拢香阁没了,我其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解脱,又有点空茫。”
“再想靠弹唱谋生,难道还要去别的秦楼楚馆么?我实在是不愿,也不敢再踏进那种地方了。那些日子,我就在龙台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转了几天,还真让我找到了一家有点不一样的饭馆。”
阿糜的语调略微轻快了些,似乎那段独自探索谋生之路的经历,虽然忐忑,却也让她找回了一丝对自己的掌控感。
“那家饭馆叫‘醉仙居’,规模不如聚贤楼那么大,但生意也很好,做的是一些地道的本帮菜,味道不错,价钱也实惠。”“它有个特别的地方,就是除了供客人吃饭,每天在午市和晚市最热闹的时辰,还会在二楼搭的一个小台子上,请人来弹琴唱曲,给食客助兴,也算是个招揽生意的法子。”
“不过,醉仙居自己不养乐伎。”阿糜解释道。
“他们是和附近一家不算很大的青楼‘倚红轩’合作的。由倚红轩出清倌人,就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过来弹唱。挣来的赏钱,醉仙居和倚红轩五五分成。”
“那些清倌人也乐意,既能多赚一份银子,又不用在青楼里应付难缠的客人,听曲的食客大多也就是图个乐子,比较规矩。”
“说来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