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听着黑石帮主的嘶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方唾沫横飞的控诉,不过是山间无关紧要的絮语。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厉峰,见对方始终沉默,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便知不必再多言——聪明人之间的交锋,往往一句话就够了。
“言尽于此。”他淡淡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走,月白长衫掠过篝火跳动的光影,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拂去了空气中的几分燥热。身后护道盟弟子紧随其后,步伐稳健如磐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衣袂翻飞间,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肃杀。
“拦住他!”黑石帮主急了,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钢刀,刀光在火光下一闪,就要追上去,“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分明是心虚逃窜!”
“站住!把话说清楚!”几个堂主也跟着怒吼,纷纷握紧兵器,指节泛白,眼看就要冲上去,营地里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都别动。”厉峰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稳稳拦住了众人的动作。众人的脚步僵在原地,不解地看向他。厉峰目光沉沉地望着卓然远去的背影,那抹白色像融入夜色的雪,渐渐淡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密林边缘,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黑石帮主颤抖的手上——那握着刀的手,指节都在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刀,收起来。”
黑石帮主又急又怒,脸涨得通红:“宗主!卓然这分明是挑衅!是把我们聚锋盟当软柿子捏!就这么放他走,传出去,我聚锋盟的脸面往哪搁?以后谁还会怕我们?”
“脸面?”厉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像刀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脸,“若真追上去,怕不是正中了别人的圈套,到时候丢的就不是脸面,是整个聚锋盟的性命!复兴宗的人怕是就在暗处等着,看我们两败俱伤,好来收尸!”
毒蝎门门主眉头紧锁,指尖的银针转得飞快,不解道:“宗主的意思是……卓然是故意来挑拨的?可他又何必自曝霹雳弹失窃?”
“卓然若真想挑拨,何必亲自来报信?派个弟子送句话便是。”厉峰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刀柄,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弦,“他丢了霹雳弹和腰牌,我们这儿就凭空多了‘证据’,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倒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些‘证据’送到我们面前,逼着我们动手。”
顿了一下以后,厉峰继续说道:“卓然这次敢只身过来,显然是有了万全安排的,万一要是我们强行留下他的话,那我们和护道盟可真的就是不死不休了!”
厉峰的目光扫过帐前插着的聚锋盟大旗,那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底色上绣着狰狞的狼头,边缘却已被白日的厮杀撕裂了道口子,像道翻卷着血肉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你们看清楚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指尖指向营外连绵的山影,那些黑沉沉的山头像蛰伏的巨兽,“复兴宗有叶鼎天坐镇,那老狐狸的算盘能打到三年后;护道盟有太真道长压阵,龙啸天的长枪更是能挑穿三层铁甲——这两家哪个是好惹的?哪个不是想把咱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裂风刀猛地出鞘半寸,“噌”的一声锐响刺破夜色,寒光映着他眼底的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们聚锋盟呢?黑石帮折了三成弟兄,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断魂谷损了两位长老,谷里的毒镖都快没人能使了;铁扇门连门主都带伤,扇子都快握不住了——我们现在就像块被啃过的骨头,看着还有点肉,实则一掰就碎!”
这话像盆掺了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来,激得众人心里发寒。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望月台的堂主们,此刻都耷拉着脑袋,脖子缩得像鹌鹑,握紧的兵器悄悄松了劲,刀鞘碰撞的轻响里,透着几分心虚。
“宗主说得是……”铁扇门门主捂着渗血的肩伤,声音发闷,像堵着团棉花,“我们现在确实耗不起,再打一场,怕是真要散架了。”他扇骨上的裂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像他此刻的心境,早已没了底气。
厉峰将刀归鞘,“咔”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他声音沉得像山涧里浸了百年的石头:“所以,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他走到黑石帮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依旧惨白的脸,那脸上的黑油还没擦净,混着冷汗,像幅狼狈的画,“复兴宗想借我们的手灭护道盟,好独吞拓片;护道盟也在提防我们反目,处处留着后手。这两家就像两头抢食的老虎,谁也不肯先松口,都等着对方先流血。”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断魂谷谷主忍不住开口,脸上的刀疤绷得紧紧的,像条要跳起来的蜈蚣,“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啊!”
“我们看戏。”厉峰嘴角勾起抹冷冽的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剩冰碴子,“让复兴宗去咬护道盟,让护道盟去防复兴宗。他们斗得越狠,死的人越多,我们喘气的时间就越多。等他们两败俱伤,精疲力尽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野心像被风吹过的星火,“噌”地燃了起来,亮得吓人——到时候,这天下的棋局,该由他厉峰来落子了。
黑石帮主心里一动,猛地抬头看向厉峰,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可复兴宗在暗处盯着,护道盟也不是善茬,他们都是老狐狸,会乖乖斗起来吗?”
“会。”厉峰说得斩钉截铁,指尖在刀柄上敲出清脆的响,“叶鼎天丢了青铜拓片,在江湖上落了面子,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能咽得下这口气?卓然丢了霹雳弹,护道盟的脸面也挂不住,肯定要查到底。这梁子已经结下了,就像埋下的炸药,只差一根引线。我们要做的,就是往他们的火盆里,悄悄添把柴,让火烧得再旺点。”
他转身对心腹低语几句,那心腹眼神一亮,重重点头,像道影子般窜入夜色。营地里的众人看着厉峰胸有成竹的样子,刚才的焦躁渐渐被一种隐秘的期待取代——谁不想当渔翁?谁不想在这乱世里分一杯羹?连伤兵们眼里都泛起了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