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比都的风波暂歇,但杨龙带回来的那股寒意,却如同旱季清晨的霜,无声地附着在瓦城每一扇决策的窗户上。特区内部的改革在杨龙重新划定的边界内继续推进,但节奏明显多了几分审慎。试点中心的第二期培训班按部就班,资源伙伴计划的新签约者带来少许增量,“过渡期认定办法”在有限范围内小心翼翼地验证着那条摇摇晃晃的桥梁。一切似乎都在向着“规范”、“可控”的方向演进。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来自视线之外。当“梵音”项目的文化暗流与玉矿纠纷的火星相遇,并迅速被华尔街精心操控的舆论放大器点燃时,关翡和整个特区高层才骤然惊觉,他们面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利益争夺或政治打压,而是一场旨在摧毁其存在合法性的、高维度的意识形态战争。
传统媒体(报纸、广播、部分电视节目)上,关于特区“破坏国脉”、“亵渎信仰”、“历史罪人”的指控甚嚣尘上,经过精心剪接的画面和充满暗示的解读,不断强化着这一负面叙事。尽管特区方面迅速采取了最高规格的善后、公开道歉、邀请中立高僧调解,并通过自有渠道发布客观信息,但在对手控制的传统舆论场中,这些努力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迅速被淹没、扭曲,甚至被反向解读为“心虚”和“公关作秀”。
吴丹新法师的苦行朝圣,更像是一枚不断移动的文化符号炸弹。他沉默的足迹、褴褛的僧衣、平静而悲悯的只言片语,通过跟随报道的境外媒体和社交媒体上精心筛选的片段,持续撩拨着骠国社会深处那根敏感的文化与信仰神经。一种基于文化保守主义和环保关切的、非政治却更具渗透力的批判暗流,开始在知识分子、城市中产阶级乃至部分温和派佛教徒中蔓延。特区推动的工业化、开发项目,在这种叙事下,被简化成“唯利是图”、“破坏传统”、“缺乏灵性”的冰冷机器。
关翡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是李刚最新整理的情报摘要和分析报告。窗外,瓦城的阳光依旧炽烈,但他却感到一种比杨龙施压时更深的寒意。这是一种“道理”似乎站在对方那边的无力感。你可以驳斥谣言,却难以轻易反驳一种被巧妙包装的“文化忧思”和“信仰关怀”。特区这些年的努力——通电的村庄、新建的学校、稳定的工作、尝试建立的规则在对方构建的“传统vs现代”、“灵性vs物质”、“自然vs开发”的二元对立叙事中,显得苍白甚至“庸俗”。
“他们把我们锚定在了‘错误’的一边,”关翡对身旁的李刚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法律的对错,不是利益的多寡,而是文化认同和道德情感上的‘错’。这比苏明的枪难对付得多。”
李刚眉头紧锁:“我们发布的真实信息,在传统渠道几乎传不出去,就算传出去,也被预先设定了‘不可信’的标签。吴丹新的朝圣路线正在向特区边境靠近,预计一周内会抵达伊洛瓦底江上游水电站附近区域。到时候,如果他对着水坝发表什么言论,再被放大……”
“那是他们的王牌。”关翡转过身,目光投向墙上那幅标注着水电站位置的地图,“‘截断国脉’,这个罪名他们准备了五年。一旦结合当下的舆论氛围和吴丹新的‘权威’形象抛出来,杀伤力会呈几何级数放大。”
办公室陷入沉默。传统的应对手段,澄清、调解、甚至有限度的妥协在这类文化符号战争中,似乎都落入了对方的节奏和框架。
就在这时,关翡那部用于最紧急联络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久未出现的名字:梁以开。
关翡微微一怔。梁以开,翡世集团曾经的网络营销副总,最早的创业伙伴之一,一手打造了翡世在短视频和直播领域的早期神话。但因几年前手下核心团队集体背叛,挪用巨额资金、以公司名义骗货典当后卷款潜逃,给公司造成重创,梁以开引咎辞职,自此淡出。关翡知道他后来去了东南亚其他国家,辗转于一些电商和内容平台,但联系极少。
这个时候,他打来电话?
关翡按下接听键:“以开?”
电话那头传来梁以开的声音,少了当年的跳脱飞扬,多了几分沉稳,甚至一丝疲惫,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果断:“二爷,我在曼德勒。特区现在这摊‘舆论浑水’,我看了几天了。老套路,但他们忘了时代变了,也忘了五年前咱们是怎么让迈彭禅师那套玩不转的。”
关翡眼神一凝:“你说。”
“他们还在用电视台、广播、报纸那套老古董打阵地战,以为控制了几个主编、几家频道就掌握了话语权。”梁以开的语速加快,“但他们瞎了!现在骠国,尤其是年轻人和城镇地区,智能手机普及率早不是五年前了!刷短视频、看社交媒体的时间,远远超过看电视听广播!那些和尚念经,有几个人真的蹲在收音机前听?但他们剪出来的‘悲情片段’、‘苦行画面’,在TikTok、Facebook、还有本地那些模仿TikTok的App上,传播速度是电视的百倍千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许久的锐气:“关总,翡世最早就是靠吃透短视频和直播起的家,怎么制造热点、怎么引导情绪、怎么用视觉冲击打破信息茧房,这套东西,是刻在咱骨子里的!华尔街那帮西装革履的精英,玩金融报表、写分析报告、搞政治游说在行,但他们懂个屁的‘老铁双击666’,懂个屁的算法推荐和情绪传染!五年前,迈彭禅师不就是想用类似的手法搞我们,结果被我们用一场‘技术神迹’(指水电站开工时的金佛投影)和后续的民生改善报道,在当时的网络社区里把节奏带回来了吗?他们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