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虽然赋闲在家,但他也听说了官厂改制的事儿,他对这件事十分关注,这是对陛下政治担当和能力的重大考验,也是大明必须要过的生死关。
????王崇古死了,官厂和驰道的修建,都陷入了巨大的困难之中。
????这个矛盾可谓是万历维新以来,皇帝要独立面对的最大挑战,如果皇帝能够顺利解决,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他其实也有自己的担忧,他虽然退了,但他还没死,他制定的条规还因为他这个威权人物在世,仍然被普遍遵守着,如果他死了,又会有新的变化。
????威权人物和威权政治的好处,就在于见效快,力度集中,做得快,坏处就在于,一旦失去了威权人物,几乎所有的事儿,都可能陷入败坏之中,是一定会陷入这种困境,没有任何的例外。
????不仅仅是他,戚继光也是如此,如果政策随着威权人物的离世就彻底失效了,那这新政还不如不折腾,维新有阵痛,走回头路也有阵痛。
????对于势豪、乡绅而言,朝政就象冬日里的一阵风,只需要紧紧身上的大氅,老实一点就过去了,可对于穷民苦力而言,那就是刮骨的妖风。
????最终要承受吃两茬儿苦的还是百姓。
????目前来看,陛下不缺政治担当,需要出手的时候,陛下没有任何的尤豫,直接动手,就看陛下开的药方是不是有效了。
????“先生,朕有惑。”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象二十多年一样请教着老师,解开他心里的迷茫和疑惑。“陛下,臣老了。”张居正一听说朕有惑这三个字,立刻打了个激灵,他是真的怕了这三个字,每次陛下说出这三个字来,他都得慎重思考,而且往往没有答案,陛下当年那些问题,他现在都没有找到答案。“先生,按理说官厂上出了问题,该从官厂上解决,但是,侯于赵和高启愚,都选择了从地方衙司去解决。”朱翊钧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自万历元年起,万历维新的一切政策,都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要维新,先治吏。
????皇帝喊出了官厂自负盈亏,而后礼部和户部开始根据圣意制定各种规章制度,而这些规制,没有立刻涉及到官厂,主要是对地方官吏们的巨大约束。
????朱翊钧继续说道:“通常情况,要想缓解甚至解决一个矛盾,就要从主要矛盾开始,显然地方衙司和官厂的矛盾,是次要矛盾,可往往从次要矛盾入手,看起来更加容易解决。”
????解决问题不去抓主要矛盾,盯着官吏穷追猛打,这很怪。
????“陛下要是问这个问题,臣倒是能说两句,这高启愚虽然是臣的弃徒,但到底是臣的门生,他别的没学会,跟人斗的本事,学的却很扎实。”张居正一听陛下的问题,立刻来了精神,这个问题,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吏治。
????也就是怎么跟人斗。
????高启愚是个弃徒,别的不会,跟人斗的本事,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陛下,高启愚和侯于赵他们制定规章制度,切入单击在了央地矛盾,选在了官厂和地方衙司的矛盾,这个切入点很好,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把各地官厂,变成朝廷的官厂,而不是乡官的官厂。”张居正进一步解释道。
????斗争第一步,永远是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朝廷不是地方官厂的敌人,朝廷是地方官厂的后台,是地方官厂的支柱,一旦朝廷怠惰,那官厂面对地方这些官贼们,就毫无应对手段。
????高启愚说的经营良好的那几家,无一例外,都是朝廷高度关注的官厂,以至于地方衙司,根本不敢上门讨口子。
????朝廷清楚这一点,而如何让地方官厂清楚这一点,才是最难的。
????斗争的主要手段很多很多,但绕来绕去,其实就一句话,以多欺少,自古以来,这就是最好的手段。要让地方官厂知道自己是朝廷的官厂,不是地方衙司几家几姓的官厂,这就需要先治吏,先约束地方衙司,让地方官厂清楚知道自己的归属,知道朝廷和官厂站在一起。
????“高启愚这个立场的选择也很有意思。”张居正继续说道:“高启愚之所以这么选,是因为民不与官斗,就是把官厂叫做官厂,带个官字,他也不是官。”
????“朝廷不帮官厂,官厂在和地方衙司的斗争中,就永远处于劣势,用永远无法对地方衙司拆借说不。”朱翊钧对斗争理解很深,他其实主要是奇怪高启愚的立场选择。
????“陛下,这样的事儿已经发生过一次,不能再来一次了,朝廷不帮着这些官厂,过不了几年,这些官厂就不姓朱了。”张居正在自己家的文昌阁,说话就很大胆了,他年纪也大了,也懒得遮遮掩掩,直接明说了。
????官厂看起来是公,其实还是私,因为张居正从来没有拆分过君国、君父,君国一体,那就不是摄政僭越,而是造反了,陛下自己也没办法拆。
????这些官厂的确是朝廷的官厂,但同样是老朱家的家产。
????永乐年间创建那些官厂,最后全都不姓朱了,那些住坐工匠,都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怎么避免重蹈复辙,就是放在侯于赵和高启愚面前的最大问题。
????大明朝廷、皇帝陛下提出的盈亏自负,是断奶,不是弃养,更不是任由官厂野蛮生长。
????张居正话有点慢,不是老了脑子不灵光,而是他在思索怎么跟陛下讲清楚一些问题,张居正以扬州铁马厂的败坏为例,跟陛下详细解释了他为何会这样讲。
????陛下擅长理算账目,一个官厂经营好与坏,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看债。
????地方衙司去官厂拆借,有借无回,官厂不借,衙司就以各种理由推诿,不给结货款,理由千奇百怪,不是不还,一年给你几个子,让你活,但不让你好好活。
????扬州铁马厂的第一批铁马,质量非常优秀,但扬州知府迟迟不肯结账,扬州府富得流油,这一百二十台铁马的钱,还是能付得起。
????可万历二十年,这第一批账就没结清楚,到现在也是一大笔糊涂账。
????扬州府选择了赖账,而选择的办法,就是跟扬州铁马厂的总办去喝了花酒,扬州瘦马一坐,立刻不知东南西北了。
????府衙的确欠了官厂的账,但给了总办很多的好处,让总办闭嘴,拿人手短,这拿了好处,总办就只能闭嘴了。
????官家的账是公账,欠也是欠了公家的钱,落到自己口袋里的才是真的,总办对货款问题非常暧昧,虽然明面上在讨要,但实际上,却在敷衍。
????这一来二去,匠人们就选择自谋生路了,这也是生产工具四年换了六次的原因,而西山煤局一把扳手用十几年不会丢。
????在大明的确是这样,你得先干出了成绩,才能捞钱,你直接跳过了干出成绩这个步骤,朝廷是决计无法容忍的。
????扬州铁马厂,但凡是干出了点成绩,知府和总办贪点就贪点吧,算是正常损耗,户部就是大计理算,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制度设计而言,整个江南都依赖扬州铁马厂供应铁马。
????可扬州知府和铁马厂总办,愣是绕过了干出成绩这个步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陛下,胡峻德骂扬州知府、铁马厂总办只配玩瘦马,不是在胡言乱语,铁马厂糜烂如此,这二人就是罪魁祸首。”张居正借着扬州铁马厂的情况,和胡峻德的谩骂,解释清楚了,高启愚为何选择从治吏下手。不准地方衙司拆借、地方衙司验货收货后必须照章支付、官厂逾期半年账目由户部直接介入调查,这是立刻要推行的三个准则。
????地方官厂要不到的银子,户部来要,户部要是还要不到,那就让陛下去要!
????陛下还要不到,就让镇暴营去要,镇暴营还要不到,那就让京营去要!手段会升级,总能要得回来。这其实就是官厂败坏的第一步,三角债。
????债套着债,款压着款,货压着货,只要三五年时间,账就变成了烂账,厂就变成了烂厂,这三角债,真的说穿了,就是三本账,公账、私帐、官厂匠人的集体帐,主要看代价由谁去承受。
????这次官厂改制,不是弃养,不是放任不管,而是给官厂做主,类似于当初天下财税归并,各地官厂理不清楚、讨不到的债,由户部代为讨要。
????“这扬州铁马厂已经开始整改,这一下子压力就到了徐州机械厂,哎,又得给徐州加点担子了。”朱翊钧说起了这件事,也是颇为头疼。
????徐州机械厂对于加担子这事儿,十分有十二分的欢迎,陛下给徐州的太多了,不加点担子,吃的都不安心,加点担子就加点。
????把产业留在徐州,让徐州人富起来,这就是刘顺之一贯以来的安下主张。
????“说起来,这徐州机械厂,还是文成公最后抓的官厂吧。”张居正眉头紧皱,这王崇古看的确实准,王崇古在的时候,就在创建官厂出清机制,直接出手关停了上海机械厂,移到了徐州。
????今日今时再看,这王崇古是真的有东西,而且不是一点,对大局看的是真的准。
????徐州地方,正在成为大明加强对江南控制的重要工具。
????“王谦能不能子承父业?”张居正提到了一个人,真的找,那王谦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提出要毒杀张四维的可是王谦。
????朱翊钧摇头说道:“王谦不行,他不够坏。”
????王谦表面是个纨绔,骨子里是个好人,他要毒杀张四维是为了自保,王谦看到了姚光启脸上的伤疤,非但没有继续嘲讽,而是见贤思齐,认为自己怎么都不能比他差了,就努力成为一个对大明有用的人。王崇古则完全不同,他是一个坏到流脓的好人。
????“这倒也是。”张居正仔细想了想,王谦确实不够坏,他主持南洋教案,非要给下南洋的汉人一个公道。
????“臣唯一比较担心的一点是,这户部忙得过来吗?这地方官厂越来越多,人事越来越复杂,账目也是千头万绪,算不过来就麻烦了。”张居正其实很赞同现在就动手,因为捂盖子,真的能捂出一个为祸苍生的大祸来。
????明摆着的事儿,不用多么高深的洞察力。
????户部、礼部制定的三条政令,都很好,但问题也非常明显,理算不过来。
????“没事,东交民巷监舍又扩建了。”朱翊钧表示算力充裕,而且可以随时加算力。
????当初张学颜恬不知耻,和民间争抢人才,利用行政手段,威逼利诱让大学堂的学子,必须要给户部效力,动用行政力量,学子不签“卖身契’就不给毕业,甚至还特别设立了东交民巷监舍,专门看管这些犯了事的账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