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孔不入,附骨之疽。」裴液轻声。
「当时「狡」的担忧是对的。」黑猫道,「触碰真天,仙君确实可能会攀援而下。」
「当时还推测,真天」与太一真龙仙君」可能俱是一体。」裴液仰望著,「如今看来,似是似非。」
仙君和人间的通路,裴液一直记得很清楚。
仙君—诏图—鹑首·裴液——人间。
继承西庭心之后,诏图被西庭心遏制,变为,仙君——西庭心——诏图——鹑首·裴液—人间。
而如今裴液是未理诏图,打开西庭心,引下「真天」,那边如今构建的通路应是:真天—鹑首·裴液。
唯赖有鹑首的隔膜,真天没有全然将他这副凡躯撕碎,纵然心神境受其冲荡,似乎留下了清除不去的刻印。
这条通路中本不应有仙君,但如今出现了仙君的踪影,同样被鹑首隔住。
那么一定是这条通路上端的问题,真天与仙君存在某种未知的紧密关系。
裴液静静思考著。
首先的可能,真天在仙君的掌控之下,譬如仙君为主、真天为副,再或者两者完全一体,被排除了。
因为他是向真天打开自己,若依此种可能,仙君早已占据了他的一切,只如崆峒那次般,留他在心神境中以鹑首藏身。
所以,要么仙君在真天之中,要么仙君在真天之下。
所以它才能借此通路,攀援下来,但由于裴液和真天之间的连结只是一次狭窄的注视,所以它不能突破、也不能扩大这条通路,只能籍此做到这样的逼近和有限的侵染。
但西庭心同样在阻拦祂————
真天的力量正是借由西庭心取得,而随之而下的仙君却不能顺理成章地通过西庭心————
幸好,狡一年来对他的训练是卓有成效的,裴液并没有新增什么心神境的手段,但他在这个领域确实成熟了很多。将鹑首推入到西庭心与紫竹林之上,御敌于外,就是最大的成果之一,也是他敢瞭望真天的最大底气。
不过若再来一次————
裴液深吸口气:「那就开始修吧。」
黑猫轻叹口气:「开始吧。」
伐竹,将那些枝叶上的星纹一点点剃掉;,编成筏子,渡水,打捞那些星光般的藻类;将刻有心简的竹子伐成枝条,背入西庭之中,升上高高的天空,来到金眸的眼眶,将这些坚韧的竹条一个个钉在裂缝之上,泼点水再拍一拍,像是修补瓷器的老师傅————
旁边巨大无垠的金瞳像一轮大日,漠然映出他敲打的身影。
但裴液知晓这不是仙君真的眼睛,或者说祂有没有「真的眼睛」这种概念都在两说,又或者可以有千亿双眼睛————总之这是被注视的象征,是一种威胁的具象。
心神境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和他相关的具象。
中心的湖是他的情与思,浅处的风波是情绪,深处的幽暗很多他自己也弄不太清:周围的深林草木是经历和记忆,树是一般和男人有关,花是一般和女人有关,生长得都很漂亮;至于游鱼、虎豹、苍鹰,是他某些成形的道德或意志,洞庭的《心潭养蛟法》,修养的就是此类心念————
「你的最大内患不在别处,就在心神境之中。身如旅舍,心神境就是你的床。」狡说,「岂能对自己的床一知半解呢?」
于是白天练剑,夜眠时就和黑猫在心神境中游曳忙碌,如今他确实渐渐熟悉了这方广阔的世界,知晓了很多东西的来由和用法,也没有什么地方不敢去了。
不知花了心神境里的多久,裴液将这片广阔的世界完成了初步的打扫和修修补补,看起来整齐了许多,仙君金瞳旁边布满了细小的竹条,像是两片绿色的雀斑。
「先就这样吧。」裴液拍了拍手。
「还能如何呢。」黑猫舔了舔爪。
他睁开眼,夜似乎依然很深,身体上的敲打好像终于终止了。
他试著抬起头来—头没有断往下看了看,白画子在他身上敷药缝合,触目惊心的痕迹简直令他像一具拼起来的尸体。
这时候他感觉到脸皮的牵扯,怔了一下仰头,看见屈忻提著的针线和冷淡的双眼。
「能别一醒了就乱动吗?」
裴液这才意识到她正在给他缝头,然后他即刻升起一种悚然,难以想像自己这张脸变成了什么样子————一面镜子已经递在他脸前。
————竟然完好如初。
「骨肉都拼好,头发也给你接上了。手脚小臂也是一样,等穿上衣服就看不出来。」屈忻道,「因为心机女说不能露出破绽。」
「————厉害,屈神医。」
「嗯。」
「那你,」裴液仰头看著她贴近的脸,有种虚弱而疲惫的舒适,「有没有那种,就是,稍微改一改,别人一看还是我,但是莫名觉得英俊了的法子?顺便的我是说。」
屈忻针头顿了一下:「稍微动几处不受注意的细节?」
「嗯嗯。」
她垂眸继续缝:「你的问题不在细节上。」
「————」裴液合上眼,不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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