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刚把这笔荒唐但又不得不算的帐在脑子里算清楚,便听见轆轆车轮声从街角传来。
车夫轻轻勒住韁绳,马蹄落在碎石路面上,恰好停在了亚瑟的面前。
亚瑟甚至不用开口问,也知道这是谁的车。
果不其然,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迪斯雷利正翘著二郎腿在车厢里吞云吐雾。
亚瑟弯腰上了车,外套的下摆在车门边缘扫了一下,隨即被他顺手拢起。
他甚至还没坐稳,便已经开口:“阿尔伯特现在在哪儿”
迪斯雷利吐出一口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別担心,要是事情没安排妥当,我也没胆量忙里偷閒的亲自跑来接你。
亚瑟眯了眯眼睛:“他到编辑部了”
迪斯雷利点了点菸灰:“埃尔德正陪著呢,俩人聊得很起劲。”
亚瑟稍微鬆了口气,他终於有工夫抽会儿烟了:“他们聊什么呢”
“无非是埃尔德喜欢的那些话题。”迪斯雷利慢悠悠地开口道:“从环球航行到马匹配种,偶尔插几句对西区新戏的刻薄评论。”
亚瑟终於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那阿尔伯特大概不会太无聊。”
“阿尔伯特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了。”迪斯雷利话锋一转道:“真正让我有点不安的,是我们的朋友路易波拿巴先生。”
亚瑟不动声色的打著了火:“路易他怎么了”
迪斯雷利偏过头来:“巧了,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亚瑟,你千万別告诉我,他最近没有去找过你。”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吐出烟雾,借著那短暂的停顿,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整理好。
“怎么他去找过你了”
“是的。”迪斯雷利答得很乾脆:“而且不止一次。”
迪斯雷利把雪茄按进菸灰盒里熄灭:“说实话,我本以为在斯特拉斯堡那次之后,他该明白了。一次失败的兵变,一次不合时宜的豪赌,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选择消停一段时间————但我们的路易,显然不是正常人。”
“没办法,他已经被他叔叔的荣光迷了眼,尤其是在他的堂兄、拿破崙唯一的合法子嗣罗马王死后,他觉得自己成了波拿巴家族第二代成员中的领军人物,所以復兴拿破崙事业的歷史使命都压在了他的肩头。”亚瑟的目光落在身边的车窗上:“他和你说什么了”
“说得不多,但我已经嗅到味道了。”迪斯雷利烦恼道:“他和我聊到了1832年的巴黎起义,聊到了当他护送拿破崙棺槨回到巴黎时,巴黎民眾对拿破崙的热情,他说他之所以会选择在斯特拉斯堡发动兵变,是因为他当时深信,只要他能像拿破崙在1815年百日王朝时期那样向巴黎进军,法国民眾便会奋起响应並加入他的阵营。”
“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亚瑟抽了口烟:“儘管他占领了市政厅,但斯特拉斯堡的驻军显然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支持他,所以他最后被逮捕了。”
“这话你应该当面和路易说,我在他的面前可张不开嘴。”迪斯雷利唏嘘道:“路易直到现在还认为,法国人民是支持他的,因为他的那些同党在阿尔萨斯接受公审时,全都被宣判无罪,並当场释放了。他还和我说,从里昂工人的两次起义来看,法国民眾已经越来越无法忍受七月王朝的统治了。他坚信,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换一个地点,换一种方式,结果就会完全不同。终有一天,他会回到法兰西的。”
马车在一个路口放慢了速度,又重新加速。
亚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他在筹划新的动作”
“我不是觉得。”迪斯雷利纠正道:“我是確信。而且这一次,他显然比上一次更耐心,也更愿意倾听別人的建议。”
迪斯雷利本以为亚瑟会夸奖路易的进步,岂料这位英国內务系统行政事务的最高负责人却摇了摇头:“如果连我们都能看出他正在谋划著名什么,那他的行动就不可能成功。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成於心思,谋於深思,这个道理,他现在还是不懂。”
迪斯雷利闻言,反倒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不看好他”
“我不是不看好他。”亚瑟终於开口道:“我是太了解他了。
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路易的问题,从来不在於勇气,也不在於野心。他总以为革命是一种道德立场,而不是一项技术问题。不过这也不怪他,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亚瑟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七月王朝或许不討人喜欢,但它还活著。军队在领餉,官员在办公,巴黎的麵包每天都能运进城。在这样的局面下,任何试图复製拿破崙百日王朝的人,都会被当成拙劣的模仿者。”
迪斯雷利闻言哈哈大笑道:“你对他的评价,可一点都不像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这么说。如果路易不是我的朋友,而是陌生人,我只会祝他好运。”亚瑟淡淡道:“要知道,斯特拉斯堡那次,路易菲利普已经放过他一回了,这样的宽仁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迪斯雷利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点了一支雪茄,却没有立刻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菸头微微发红:“如果是这样的话,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
迪斯雷利把身体往座椅里靠了靠:“路易最近,很可能要去找苏尔特。”
亚瑟並没有立刻表现出惊讶,只是抬手把烟送到嘴边,慢慢吸了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迪斯雷利无奈道:“我最近这段时间,每次去他那里做客,都能在他府上遇见几个法国的政治流亡者,其中大多是拿破崙帝政时期当过军官,如今又对七月王朝心怀不满的人物。”
说到这里,迪斯雷利顿了顿:“我和他们当中的几位聊了聊,发现他们貌似都曾经在苏尔特麾下服役过。”
“那倒不是什么坏消息。”他说。
迪斯雷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他:“你是认真的”
“当然。”和苏尔特聊了一路的亚瑟异常篤定:“如果路易现在不去见苏尔特,我才真的要开始担心。”
迪斯雷利皱起眉:“我原以为你会觉得这很危险。”
“危险与否,要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亚瑟讽刺式的摇了摇手指:“你我都清楚,路易身边缺的从来不是鼓动他的人,那群人都指望著靠他升官发財呢。
那些流亡军官、失意政客,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失败包装成尚未到来的胜利。
可苏尔特与那些政治失败者不同,他用不著赞同路易,因为他已经应有尽有了。
或许看在拿破崙的份上,他不至於对路易太严厉,但这也不代表他会给路易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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