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跟在母亲身边多年,心思细,眼睛尖,若自己问都不问一句毓儿,她未必不会起疑。
他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父亲说过,要他乖顺些,要忍耐一晚,要等到明日一切了结。
仅此而已。
绮兰来时的路上,已从护卫口中问明了方才的情形——大少爷醒了,问过母亲,问过此地,问过李毓,那护卫答不上来,这才请她过来。
故此,李念安这三个问题抛出来,她丝毫不觉意外。
她略略沉吟,理了理思绪,便条理清晰地回道:
“大少爷,此地是野狗岭向西六百米处,临近南万村的一口枯井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提醒的意味,道:
“这地下的通道四通八达,我们也是今日才摸清个大概,好些地方还不知通向何处。
大少爷若要走动,千万莫要独自乱跑,免得迷了路。”
她说话时,李念安便安静地听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微微泛白。
听到“枯井”二字,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很快垂下眼,将那点波动掩去。
绮兰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似是不经意,却将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道:
“县主已经歇下了。
今夜奔波了这许久,夫人也是累极。
大少爷若要寻县主,不若等天亮了再说。”
说到这里,她话音微微一顿,声音放轻了几分,目光却比方才更锐了些:
“至于二少爷……他不在此地。
此刻应当还在李府,在世子身边。”
“应当”二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李念安脸上,似要从那孩子细微的神色变化里,分辨出些什么来。
护卫立在门边,背对二人,一动不动,像是石壁上长出的一截影子。
方才绮兰问他时,他便只答了一句“大少爷问了这几个问题,属下答不上来”,再不多言。
此刻里头一问一答,他听着,却也只当听着,既不探头张望,也不竖耳细听,那副木讷模样,倒真像是被人点了穴道,钉在了门框边。
李念安垂下眼,指尖在被褥上轻轻划了划,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他又抬起头,目光在绮兰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可他问完便不再看绮兰,只低头去抚平被角上的褶皱,一下,又一下。
那手指却停得有些急,像是在等什么。
绮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将那微微绷紧的侧脸、那停得突兀的手指都收入眼底。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像是安抚一个多虑的孩子:
“应当不会很久。这些事,全凭县主安排。”
她说“县主”二字时,眼皮微微抬起,从李念安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
那目光极快,轻得像蜻蜓点水,却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门边的护卫依旧背对着二人,像是压根没听见里头在说什么。
只是他握着刀柄的手换了个姿势,拇指在刀锷上蹭了蹭,又不动了。
炭火在石室里噼啪爆了一声,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