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绵不绝,像扯不断的愁绪,一滴一滴落在心上,凉透了半个人生。
泥泞之中,徐子麟依旧昏迷不醒,执法堂弟子一拥而上,脚下践起泥浆,溅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拿出麻绳将子麟五花大绑,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还没死?这妖人倒是命硬!”
为首弟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底翻涌着怨毒,方才妖化的徐子麟,仅凭一己之力,几乎屠尽了他的师兄弟,如今妖人只剩下一口气,正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良机,抬起脚狠狠踹向子麟腰腹,力道刚猛,承受重击徐子麟差点飞起,脊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崩开,溢出殷红,泥泞混着血水浸透破碎衣衫。
周围几个执法堂弟子见状,纷纷围上来拳脚相加,直往伤口上招呼,不遗余力地发泄满腔怨愤。一顿触目惊心的毒打过后,又掏出了捆妖绳。
这绳子仿上古法宝缚仙绳所制,绳身布满荆棘倒刺,专封妖力修为,弟子下手毫不留情,绳口越收越紧,根根倒刺扎进血肉,血线顺着绳子蜿蜒滴落。
“就是他!杀了我师兄!”
“妖人!胆敢闯我韩家山门,今日定要你生不如死!”
辱骂,踢踹,抽打落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子麟身上,可无人察觉,在撕裂的伤口深处,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游走,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缓缓接续,溃烂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饕餮功法,乃远古战神蚩尤一脉的传世禁法,霸道绝伦,诡变无穷。其核心要义在于,万物皆可吞,万炁皆可纳,上可吞日月,下可纳山河,哪怕是敌手的杀伐之力,劫罚凶戾之气,亦尽数炼化反哺己身。越是生死鏖战,绝境之地,此功越是凶戾,遇强则强,越战越勇。
当年蚩尤凭此功法横扫上古,千军难敌,留下‘万人敌’的赫赫威名,皆由此而来。
执法堂弟子暴戾的拳脚,伤口处传来的剧痛,非但没有摧垮徐子麟,反倒像一把钥匙,恰好打开血脉深处的饕鬄神魂,唤醒已沉睡千年的力量。
断裂的骨茬在归位,破损的经脉在接续,几乎消失的心跳,逐渐变得沉稳,胸腔里爆发出一声声沉闷鼓点。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正一遍又一遍回荡着,昏迷中无意间捕捉到的一句话,似平地惊雷,劈开心中留存许久的混沌与迷茫。
“为首妖人,正是她的亲孙儿徐子麟。”
“亲孙儿。”
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称谓。
回忆起儿时,爷爷徐赣出门总爱把他扛上肩头,逢人便把“我的亲孙儿”这句话挂在嘴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宠溺。
从前司空见惯的称呼,如今物是人非。
爷爷已不在人世,形影只单的他被唤作妖人,受尽委屈被人四处追杀,再想听上一句,已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爷爷,我好想你。
好想再听你在喊上一句,哪怕只有一句。
可我再也听不到了…
混沌思绪里,闪过齐人羡的模样,她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稳,却一次又一次挡在身前;拼尽修为只为护住他的心脉;替他遮风挡雨,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孙儿”。
原来,那个舍命相护的人,竟是亲人,是他的亲奶奶。
血脉至亲。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子麟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周遭的拳脚,倒刺扎进血肉的剧痛,依旧刺骨。可是在这一刻,已变得无关紧要。他看到的不是围殴的弟子,而是不远处,被人钳住胳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亲奶奶。
脸上满是泥泞与血污,曾经敢爱敢恨,英姿飒爽的一代女侠,如今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隙,嗓子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却还在拼命挣扎,哪怕手腕被镣铐磨得出血,也绝不停下。
子麟目光锁在挣扎的身影上,干裂的唇剧烈颤抖,拼尽力气,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嘶吼,哪怕沙哑到几乎被风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