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可以如此,朝廷却不能如此,朕更不能如此……”朱翊钧怅然叹道,“爱卿所言甚是啊。”
海瑞一怔,微微摇头。
“爱卿以为不可行?”
“皇上,下江南并非秘密,拔擢松江府亦是国策,皇上如此……着实不妥啊。”海瑞凝重道,“非是海瑞不愿,而是海瑞达不到皇上的愿想啊!”
朱翊钧悠然而笑:“海卿,你可知历来改革何以多失败?”
“因为……触其了既得利益者之利益根本!”
“嗯,不为错!”朱翊钧颔首,又问,“如不触根本,可算得上改革?”
海瑞默然一叹,轻轻摇头:“唉,两难啊……”
“是很难,不过还是有解的。”朱翊钧说道,“依朕看来,改革失败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急功近利!”
“海瑞斗胆,皇上如此……是否急功近利呢?”海瑞直面皇帝,语气质问。
“当然不是!”朱翊钧也不生气,温和笑道,“海卿是陷入非此即彼的误区了,有些时候有些事,是可以似是而非的,比如时下。”
“海瑞愚钝,请皇上示下!”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道:“历朝历代,古往今来,改革之法从来都是公开的秘密——重新划分资源归属!”
“这一点,皇帝知,官员知,富绅地主知,百姓亦知。奈何,获益其中之人虽知,却也只能佯装不知。哪怕明知长此以往,终会国破,国破亦难免家亡,却仍会因眼前利益,罔顾利害攸关,乃人性也,如此而已。”
“一切由人性使然,自当以人性入手!”
朱翊钧微笑道,“连你这个鱼肉乡绅,与民谋利的海青天,都不能让所有百姓满意,朝廷又如何办到?朕又如何办到?”
海瑞若有所悟。
“皇上的意思是……总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朱翊钧颔首。
“可是皇上,富绅地主不是某一部分人,而是一个群体!”海瑞提醒说。
“可要是将其踢出这个群体呢?”
“啊?这……”海瑞茫然道,“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
朱翊钧淡然一笑,“新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会为朝廷、为朕辩白,不是朝廷要对富绅动刀,而是新的富绅要对旧的富绅动刀,这是他们的内部矛盾,朝廷只是秉公执法!”
“海卿且看这个。”
朱翊钧取出厚厚一沓签过字、画过押的保证书。
海瑞双手接过,阅览……
一张,两张,三张……五张以后,海瑞放下,问:“皆是如此?”
“皆是如此!”
“可皇上怎就如此断定,这些富绅就一定会违背呢?”海瑞说道,“三个月这个期限并不长,富绅难道连这个时间都等不了?”
“当然等不了!”
朱翊钧断然道,“拔擢松江府是太祖之意,当日在孝陵那么多亲历者,不出一个月,这便会是公开的秘密,且时下松江府诸多富绅已提前得到了更详细的信息……需知,一寸光阴一寸金啊,富绅如何坐等三个月?”
“莫说三个月,一个月之后,上海县之资产必将急速飙升,同时,资源是有限的,晚了,可就连残羹剩饭也吃不上了。”
朱翊钧玩味道,“爱卿以为逐利的富绅地主,会敢赌其他富绅地主规规矩矩,三个月之内对上海县秋毫不犯?”
“这个……”海瑞沉吟良久,缓缓道,“皇上所思所虑,海瑞远不及矣,只是,即便一切果如皇上所料,即便朝廷只是秉公执法……皇上,天下的富绅地主可不蠢啊。”
朱翊钧好笑道:“爱卿好忘性,朕刚说的话,转眼就给忘了……朕刚已说了,这大量的财富,会全数留在上海县,留在松江府,朝廷一文钱都不要,最终,几分落入百姓口袋,几分落入富绅口袋,各凭本事。”
“爱卿以为,谁的本事更大呢?”
“自然是……”海瑞沉默,叹息……
“松江府百姓欢喜,新晋富绅更会欢喜!”朱翊钧淡淡说道,“新旧资本转换的过程中,百姓必将大获其利,与此同时,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财富都会处于相对平均的阶段,如此一来,短时间内就不会催生出超级富绅,也能让天下富绅少一些眼红,对朝廷少些意见。”
顿了顿,“历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如果小鱼抱团分食大鱼的情况出现……又会如何?”
“啊?这……”
海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振奋道,“如能成功,大小富绅必生裂痕。”
“爱卿果然聪明!”
“圣明无过皇上!”海瑞心悦诚服,随即又问,“应天府这边呢?”
“松江府政治上的富贵,由应天府官员享用。”朱翊钧强调说,“不是应天府,而是应天府的官员。”
“事关已身利益……就会短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