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的心,跟这金水湖的水一样,冰凉冰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河滩边上蹲了多久。
腿早麻了,手也麻了,鱼叉还在手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河心那艘画舫上,灯笼挂得密密麻麻,红的黄的晃成一片。
笑声、丝竹声、唱曲儿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往耳朵里钻,扎得心口疼。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他用袖子狠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要不是爹病着要钱……
要不是下午偷着出船……
要不是月钱没交上……
他就不会偷着下河捕鱼。
船就不会让漕帮的人凿沉。
他就不会被人砸晕在水里。
二妮就不会让那些人拖走。
他也不会蹲在这儿干瞪眼,啥也干不了……
这世道,真不给人活路啊!
父亲还躺在床上等人伺候,二妮她娘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把闺女拉扯大。
要是二妮有个三长两短,他咋跟她娘交待?
那可真活不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狠狠用袖子把眼泪抹掉。
就算是死,老子也得把闺女救出来!
他刚抄起鱼叉,正准备划舢板硬闯,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回头,就见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黑影。
黑压压的,正往河边摸。
整个队伍一点声儿都没有,手里的刀枪在远处灯影里晃着白光。
陈富贵愣住了。
这是……
还没等他回过神,身后“哗啦”一声水响,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他从舢板上拖进水里!
河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
“老实点,别动!”
耳边一声低喝,吓得他不敢动了。
等被拖上岸,手脚已经被绳子勒得死死的。
“你是什么人?!”
黑暗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拿眼瞥他。
眼神冷冷的,看不出啥表情。
陈富贵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这些人全穿浅蓝色皂衣,腰里挎刀,眼神跟刀子似的。
衙差?
他脑子嗡的一下。
他们来这儿干啥?难道也是漕帮的帮手?
完了。
他眼前一黑。
“问你话呢!什么人?”一个粗壮汉子又喝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闺女……”
声音抖得厉害,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什么闺女?”按着他的人没松手。
“我是河边陈家村的打鱼的,实在没法子偷着下河,但因为月钱没交上,漕帮的人把我打了,还把我闺女二妮抢到船上去了……”
他把下午的事磕磕巴巴讲了一遍。
说的不是太顺畅但是大体意思说清楚了。
“差大哥,月钱我回头把房子地卖了给你们,求你把我闺女放了吧,求你了,换我抵债也行……”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
“大人,看这怂样,此人应该不是暗哨,他说的八成是真的。”粗壮汉子看着青年人说道。
那年轻人点点头,看向粗壮汉子:“齐猛,问他闺女长啥样,先带下去,一会儿船上找找。”
“是,大人。”
年轻人一挥手:“其他人继续走。”
说完,领着衙差往河边摸去。
齐猛蹲下来,盯着陈富贵:“我们是官差,不是跟他们一伙的。你闺女真在船上?”
陈富贵使劲点头。
“长啥样?有啥记号?”
“十七了,嘴角有颗痣,穿碎花衣裳……”
“在这儿待着,别出声。”齐猛说完转身走了。
陈富贵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猫着腰上了小船,往“天上人间”划去。
不是一伙的?他们这是要……
不知道能不能把闺女救出来……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浑身抖得厉害。
夜色里,小船慢慢靠近那艘画舫。
终于——
“咔。”
钩索勾住栏杆。
“什么人?!”船上有人呼喊。
话音刚落——
“嗖!”
一支弩箭射过去,那人捂着脖子栽倒。
紧接着,
喊杀声四起!
陈富贵蹲在河滩上,浑身瘫软。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想趴下看,身子也不听使唤。
就那么半蹲半跪着,瞪着眼珠子往河心瞅。
此时,那艘画舫全乱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灯笼,这会儿东倒西歪。
人影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喊着什么听不清。
刀碰刀的声音、人的惨叫、还有“扑通扑通”往河里跳的声音,混成一片,隔水传过来。
陈富贵的手在抖。
鱼叉早不知道扔哪儿了。
他把手夹在胳肢窝里,还是抖。
那是官差?
真是官差?
真不跟漕帮是一伙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二妮,一会儿想着刚才那个年轻人,一会儿想着那些往船上爬的黑影。
他们真是去救人的?
能救出来吗?
万一打不过呢?
万一……
河面上又传来几声惨叫,比刚才还瘆人。
陈富贵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火光更亮了。
那艘画舫上起了火,浓烟往上冒,火苗子舔着船帮子。
人影在火光里晃,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
有人在喊:“堵住后舱!”
还有人在喊什么“账本”“密室”,陈富贵听不懂。
他就死死盯着那艘船。
盯着甲板上每一个被押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