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不是。
还不是。
他闺女穿的是碎花衣裳,蓝底白花的,他婆娘活着时候做的。
那些被押出来的,穿绸衫的,穿袍子的,光着膀子的,没有他闺女。
他的心揪着,一会儿松一点,一会儿又揪紧。
“啊——!!”
又是一声惨叫,特别近,像是从船边上传来。
陈富贵看见有个人从船上栽下来,“扑通”砸进水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他闭上眼,不敢看。
等再睁开,船上喊杀声小了些。
火也小了。
有人在喊:“所有人犯押回岸上!仔细搜船!”
陈富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押回岸上?
那二妮呢?
二妮在哪儿?
他开始往前挪,手脚并用地爬。
腿还是软,站不起来。
爬了几步,一只手从后面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拎了起来。
“让你待着别动,听不懂人话?”
是那个粗壮汉子。
他浑身湿透,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陈富贵哆嗦着:“我闺女……我闺女……”
粗壮汉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领着他往河边走。
河边停了好几艘小船,上面押着人。
粗壮汉子把他扔上一艘船,自己也跳上来,一撑篙,往那艘大船划。
离得近了,陈富贵才看清那船上的样子。
甲板上全是人。
跪着的,趴着的,抱着头哭的。
穿官服的衙差站在边上,手里提着刀,火把照得人脸煞白。
陈富贵在人群中看见了下午踢他下水、掳走二妮的刀疤脸。
那人断了一只胳膊,浑身是血,像条死狗一样缩在那儿。
陈富贵被推着上了船。
脚踩在甲板上,软的,跟踩棉花似的。
光头汉子拉着他在人群里穿。
“让让!让让!”
走过舞池的时候,陈富贵看见中间有个大铁笼子,地上黑乎乎的,一股腥臭味冲脑门。他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别看。”粗壮汉子拉了他一把,“走。”
走过笼子,穿过一道窄门,往下走。
楼梯陡,陈富贵扶着墙才没摔倒。
越往下越臭,臭得他喘不上气。
底下有火把。
火把的光照下,是一排一排黝黑的铁笼子。
陈富贵呆立当场。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笼子里全是人。
有的趴着,有的缩着,有的在笼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满头是血,还在撞。
还有一群孩子,光着身子缩在角落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人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有的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怪叫,已经完全没了人样。
衙差们正把人从笼子里往外放。
陈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心揪得紧紧的,慌得厉害。
闺女……也被关在这种地方?
粗糙汉子拉着他往前走:“人太多了,你自己去找吧。”
陈富贵木木地点头,迈着腿挨个笼子看。
不是。
不是。
还不是。
走到最后一个笼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个人。衣裳烂了,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衣裳是蓝底白花,正是闺女衣裳的样式。
陈富贵扑过去,手抓着铁栏,喊:
“二妮!!”
笼子里的人猛地抬头。
二妮。
她脸上全是伤,左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一条缝。
头发被人揪掉了一块,露出带血的头皮。
她看见陈富贵,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扑过来,手从铁栏缝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
“爹……爹……”
她就会喊这个字,其他话全堵在呜咽里。
陈富贵抓着她的手,嘴张半天,啥也说不出来。
粗糙汉子走过来,“咣当”一刀劈开笼门上的锁。
“带出来。”
陈富贵把二妮扶出来。
她站立不稳,整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抖得厉害。
“算你们走运,这丫头还没事。我们要是晚来一天,就不好说了。”粗糙汉子说道。
“谢谢差大哥……”
陈富贵拉着女儿就要跪下。
光头汉子摆摆手拉起他们:“行了,没事了就走吧,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
陈富贵再次道谢,扶着女儿走出底舱。
刚上岸,就听见旁边有人喊:
“大人!账本找到了!三箱!”
“天字号那几个全抓住了!那个孙尚文想跳船,被人按回来了!”
陈富贵听不懂这些。
但“大人”两个字他听清了。
他不由朝那个年轻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粗糙汉子说:“那就是县尊秦大人,还不去谢过?”
陈富贵连忙拉着女儿急步上前,跪下就磕头:“小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大人不仅年轻,还极为可亲。
走过来扶起他们父女,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带你闺女下去。岸上有郎中,让她等着看看伤。”
陈富贵连声道谢,扶着二妮往船下走。
走出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大船上的灯全灭了,在灰白的晨光里,黑乎乎地趴在水面上。
甲板上还在往外抬东西,一箱一箱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的方向。
那人还站在那儿,翻着本子。
“爹……”
“没事了,丫头。”
“我想回家……”
陈富贵点点头,看了看河滩,又看了看画舫。
最后拉着女儿,面朝那年轻人,又认认真真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