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县城东三十里。
距离官道一里外的密林深处,一座军营安静地蛰伏在夜色中。
营门由碗口粗的圆木搭建,两侧火把猎猎燃烧,照得门内门外的阴影忽明忽暗。
拒马桩横在营门前,四名体型彪悍的军兵执械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一队巡逻兵正好经过中军大帐。
脚步整齐,甲叶轻响,火把光映在他们身上,照出魁梧的轮廓和沉稳的步伐。
孙杵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看什么看?进去等着,我家将军马上就来!”
领路的军兵不满地训斥了一声。
孙杵收回目光,微微点头:“多谢领路。”
他拱了拱手,掀帘进入大帐。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简陋的木椅摆在正中,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披风。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孙杵站在入口处,垂手而立,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帐帘被一把掀开,谢金宝那颗锃亮的光头探了进来。
进门后瞥了孙杵一眼,哼了一声:“还真是你这个手下败将啊。”
他大步走向那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颇有挑衅意味地看着孙杵。
两名亲随手持武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孙杵躬身抱拳:“见过将军。”
“真是老秦派你来的?”
“方才交给将军的,正是秦大人的亲笔信。”
谢金宝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去:“老秦的字天底下会写的人多了去了,老子怎么知道你不是找人模仿的?”
孙杵不慌不忙:“秦大人说了,如果将军不信,可以说句话给您听。”
谢金宝瞪着眼珠子:“啥话?”
“如果那个谢秃子不信你,你就把他卵子一大一小的事说出去。”
谢金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都跟着抖。
“没错!知道这事还敢这么说的,必是老秦派来的人无疑!”
孙杵默不作声。
谢金宝收了笑,正色起来:“老秦真让老子调兵回淇县,还分给你五百人?”
“不错。”
“为何这么急?”
“秦大人只让在下按吩咐办事。另外,不是让您回城,是让您把买来的粮食送到南门外贾裕的老宅里。”
谢金宝摆摆手:“这个简单。你能不能告诉老子,你要带走五百人干啥?”
“在下只是按吩咐行事。”
“你不说清楚,老子怎么放心把弟兄们交给你?”
“人都是您的人,他们不会做对您不利的事。况且还有秦大人的亲笔信。”
谢金宝挠了挠光头,有些不甘心:“话是这么说,可你不说干啥,老子心里不踏实。是老秦不让老子知道的?”
“秦大人并未这么说,只说隐秘而行。”
“那就是可以告诉老子!”谢金宝一拍大腿:“你直接说要干嘛,老子也好配合。”
孙杵低头沉吟片刻:“秦大人想在今夜拿下‘天上人间’那艘画舫。”
“哪?”谢金宝一听有仗打,眼珠子顿时亮起来:“怎么不让老子去?”
“是金水湖上的画舫,目前归漕帮控制。让在下去,是因为在下曾是漕帮的人,熟悉金水湖水域和漕帮的布置。”
谢金宝腾地站起来:“你是说老子去了就不行?”
“不是不行,是在下去更合适。最主要的是——”孙杵略作停顿:“在下能弄到容纳五百人的船。”
谢金宝被秦昊派出来买粮已经好些日子了,这种活对他来说闲得蛋疼。
一听说有仗打,心早就飞了,可他也知道孙杵说的在理。
“那行吧。”他的语气软下来:“你说说那画舫啥样,需要这么大阵仗?老子也好配合你。”
“秦大人的计划是,先带二百人拿下画舫,引诱秦是非出来——”
“什么?”话没说完就被谢金宝打断:“你是说老秦自己当诱饵,已经先出发了?”
孙杵点头:“在下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吴起和齐猛出发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和画舫的人交上手了。”
“那还商量个球……”
谢金宝脸色变了变,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有老吴在,老子放心。那浑人打仗比老子还狠。”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瘦猴!”
“在!”身后那名精瘦汉子挺身而出。
“去挑五百个会水的,带上家伙,跟孙杵去金水湖!”
“是!”
“慢着。”谢金宝又叫住他,目光转向孙杵,盯着看了片刻:“弟兄们由你来带,这孙杵就是个领路的。全力配合老吴他们。若是发现不对——”
他手指孙杵:“就算拼光五百人,也要把这人拿下!”
“是!”
瘦猴答应,恶狠狠地瞪了孙杵一下。
孙杵没有多说,抱了抱拳,转身出帐。
瘦猴抬腿跟了上去。
金水湖河滩。
火光摇曳。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以衙差为中心的方圆三丈之地,沙地已经被血浸透。
若不是血水不断渗进沙子里,此刻早已血流成河。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漕帮的粗布劲装和衙差的公服搅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断刀、铁尺、棍棒插在沙里,有的还挂着碎布残肉。
有人胳膊齐根断掉,伤口糊满沙土;有人胸腹被劈开,内脏半露在体外,被夜风一吹,微微颤动。
断指、碎骨散落在沙砾间,被血黏成一团。
还没死透的人在沙里抽搐、呻吟,想爬却只拖出一道道暗红的血痕。
原本平整的沙地被踏得坑坑洼洼,每一道沟壑里都积着暗红的血迹。
风一吹,沙粒滚过,半掩住那些残缺的肢体,更显阴森可怖。
四下里再无喊杀。
只有粗重的喘息、微弱的哀嚎,和黄沙掠过尸骸的沙沙声。
战斗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漕帮死伤超过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