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齐愣了一下。
那双竖瞳里的冷漠,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盯着白钦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然后,那两道竖直的瞳孔缓缓收缩,重新变回了人类的圆形。
龙威如潮水般褪去,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松,白钦感觉自己终于能喘气了。
白武齐站在那里,双手还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看着白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知道你不是他吗?”
白钦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的时眼看到过未来。”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未来里,没有你。”
白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本应该死在信天翁行动里。”白武齐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我看到了。所有的未来里,你都死了。没有一个例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以当你活着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白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片雪地,想起那场爆炸,想起那些死在她身边的队友。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只是命不该绝。
但现在她才知道——
她本来是该死的。
白钦没有说话。
白武齐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去,重新看向白钦。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还在,但已经没有那么刺人了。
“你身上的伤,”他问,“是海伦娜打的?”
白钦点点头。
“疼不疼?”
“……疼。”白钦老实回答。
白武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白钦缠着绷带的左臂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白钦躺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爷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看什么?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孙子?还是在确认什么?
“我刚才说,”白武齐又开口了,“你不是这个时间的白钦。”
白钦的心又提了起来。
白武齐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了然。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
“你身上的血是真的。你是白家的人。这就够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白晴姐姐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别再让她担心了。”
白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白武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白钦说了一句:“下次再遇到海伦娜那个女人,打不过就跑。白家的人不丢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白钦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跑得掉吗?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的胶带,还有那根细细的输液管。
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吓的。
但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白晴。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看到白钦还睁着眼睛,她笑了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爷爷走了?”
白钦点头。
“他没为难你吧?”
白钦想了想,摇摇头。
白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扶起来,在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把粥碗递给她。
“喝点粥。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白钦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都化开了,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丝姜的辛辣。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好喝吗?”白晴问。
白钦点点头。
白晴笑了,伸手帮她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就多喝点。”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白钦靠着枕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白晴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白钦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回去,忽然问了一句:“姐。”
“嗯?”
“爷爷他……平时都这样吗?”
白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他吓唬你的事?”她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他就那样。嘴上凶,心里软。你失踪那段时间,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关系,就差自己上前线去找你了。”
她说着,伸手帮白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别看他那样,他比谁都担心你。”
白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白晴站起身,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会儿吧。晚点我再来看你。”
“嗯。”
门被轻轻带上。
白钦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身上还在疼,左肩、右肋、后背,每一处都在提醒她那场战斗有多惨烈。
但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白家的人不丢人。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弯起。
窗外的阳光很暖。白钦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雪地,没有爆炸,没有海伦娜的金光。
只有一片很安静的湖,湖水是深蓝色的,倒映着满天星光。
她站在湖边,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一只琉璃透彩,一只深邃银灰,圆圆的瞳孔。
但影子晃了一下,水面荡开涟漪,再平静下来的时候,倒影里的眼睛变了。
两道竖直的裂缝,像古老的龙族在黑暗中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