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程脚步未停。
顾璘的声音却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照理说……陛下,才该是第一个来找我复仇的人。她恨我入骨,昨日之辱,今日之囚,以她的性子,岂会忍耐?”
“你或许会与她同来,但绝不该……是第一个。”
沈锦程刚刚抬起、准备迈出门槛的脚,骤然止在了半空。
她没有回头。
顾璘也没有看她。但她的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沈锦程停顿的腿上、绷紧的背影上。
看见那瞬间的凝滞,看见一旁同样因这话而身形微顿、迅速转身的刘长微……顾璘干裂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咧开。
那笑容起初是细微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随即弧度越来越大,牵扯着脸上憔悴的皮肉,最终定格成一个扭曲、却又极度兴奋的笑。
顾璘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沈献章,你是不是和我做了一样的选择?”
“是不是?”
“是不是?”
她越问越快,语气越来越重。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眼眸被点亮了似的,烧起一团火。
此言一出,整个牢房空气好像被瞬间抽干。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沉重得能压碎耳膜。
沈锦程背对着顾璘,脸上的表情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顾璘灼热的目光,又从沈锦程的背影,倏地转向一旁的刘长微,“你也是?”
“皇帝刻薄寡恩,不好伺候吧?”
刘长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向沈锦程。
沈锦程手上端着烛台,脸色在烛光下,越来越阴鸷。
她不愿让顾璘继续这样肆无忌惮地套话、试探,她侧身对着刘长微吩咐了几句。
刘长微点头,不动声色地出去了,霎时,牢房只剩两人。
顾璘不顾警告直视沈锦程,亲切地叫着她的字,
“献章,你我也有师徒情谊。我之前如此对你,只是因为失望。楚璁不配为君,你既然与我们选择相同。如今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单打独斗,风险太大。我们应当同心协力。”
沈锦程从来没见过顾璘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在求人,放下身段向昔日的下位者求一条生路。
“你在跟我示好?”
沈锦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在确认。
“对,我求你能放我们一马。你与安仁的关系,我们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狠心的孩子。”
“我们之间并无死仇,对吗?”
沈锦程听的想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在认真思考。
就因为考虑到张安仁,她本来是要对顾璘轻拿轻放。自愿是自愿,这样被逼又是另一回事了。
顾璘慈祥地看着她,是以前沈锦程最渴望的那种目光。
她嘴里时不时说几句两人从前的师徒情谊。
“献章,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刚入朝,我曾指点你的奏疏。”
“之后的经济改革,也是我力排众议为你推行。我当时真是看好你。后来,为你出头,我们也无怨无悔。只是你后来昏头,为楚璁说话,这才……”
几十个呼吸的间隙,牢门再次打开,刘长微去而复返。
她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密不透光的黑头套。
看见那东西,顾璘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献章,我们是一派的呀!”
沈锦程刚才默默听了许久,脸色也变得略微动容。但这一瞬间,她对上顾璘期待的眼神,刚才的纯良瞬间化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太聒噪了。将她的嘴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