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之初,寒气砭骨,细雨霏微。
寒风穿院,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静穆巍峨的大殿内,韶思怡端坐在铺陈云锦鲛绡的宝座上。
她身着一袭翠绿蹙金双绣罗裙,肩覆霞影流云肩,清丝绣就的缠枝莲纹蜿蜒其上,流苏垂曳,蹁跹若蝶。
头戴翡翠盘螭玉簪,簪头流苏轻晃,乌发如缎,披垂腰际。
额间覆玄狐毛抹额,缀东珠颗颗,莹光流转,端的是金章玉句难绘的高贵,容色倾城。
殿外,一个小太监趋步而入,躬身行礼,“启禀太后,高姑姑归宫了。”
韶思怡闻言,嘴角微弯,勾起一抹霁色笑意,“快请她进来。”
小太监再行一礼,缓步退下。
片刻后,高桑妍一身素衣白袍,孑然步入大殿。
她甫一躬身,便要行跪拜大礼,韶思怡却抬手阻住,笑语晏晏,“桑妍,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高桑妍顺势躬身一揖,“谢太后。”
语声方落,她抬眸平视,声线沉定如铁,“太后,臣已将天下龙脉尽皆断折,从此山河无依,太后可高枕无忧了。”
韶思怡闻言,抿唇一笑,朝她轻招玉手。
高桑妍恭敬趋步上前,立在她身侧。
韶思怡扬声吩咐,“来人,给高姑姑赐座。”
话音未落,殿外宫女款步而入,将铺着云锦软垫的矮凳置于高桑妍身后,随即悄无声息退下。
“谢太后赐座。”
高桑妍落座时,衣袂擦过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待她坐定,韶思怡才敛了笑意,语声渐沉,步入正题,“桑妍,你我自幼相识,情同骨肉。先父辞世之日,你曾对我说过,以后这深宫中,你我互相依靠,只要我需要你,你便不会离开我。如今,正是我最需你鼎力相助之时。”
高桑妍眉峰微蹙,满心疑窦,“太后有何差遣,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韶思怡眸光微垂,指尖轻抚宝座扶手上的缠枝莲纹,语声淡得似一汪寒潭,“你也知,如今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皆心向先帝,不肯将兵权上缴,归政于陛下。哀家思来想去,唯有杀鸡儆猴,方能慑服众人。”她抬眸,目光落在高桑妍脸上,字字诛心,“哀家听闻,端州节度使苍屹,对你素有愧疚之心。若以你的性命相胁,逼他俯首听命,你说,此计可行否?”
“轰——”
一语入耳,高桑妍只觉五内如焚,心脉似被寒冰骤然冻结。
二十年金兰之契,二十年朝夕相伴,竟抵不过她一句“为陛下铺路”。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她抬眸,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愕,语声发颤,却字字清晰,“为什么?韶思怡,你我不是歃血为盟的姐妹吗?难道权柄真的能蚀骨销魂,让你变得如此寡情绝义,视昔日情谊如敝屣?”
韶思怡直言不讳,语声里无半分波澜,“非是权柄,而是陛下。错儿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我乃他的生身母亲,必为他扫平前路荆棘,待他及笄亲政之日,我交权于他时,方能给他一片海晏河清的朗朗乾坤。”
高桑妍闻言,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冷嗤,笑声里满是悲怆与绝望。
她猛地站起身,衣袍翻飞,厉声质问,“那我呢?韶思怡!”最后三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你我二十年的姐妹情谊,在你眼中,究竟算什么?!”
韶思怡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却被更深的愧疚与决绝淹没。
她垂眸,语声轻得似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对不起了,高桑妍。”
话音未落,她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温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杀气。
她厉声喝令,“来人!将高桑妍押入大牢!另,将哀家拟好的旨意,快马加鞭送往端州,令苍屹即刻接旨!”
“遵旨!”一个太监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后,朝殿外扬声高呼。
两名侍卫闻声而入,虎视眈眈地立在高桑妍身侧。
高桑妍看着眼前的侍卫,看着宝座上神色冰冷的韶思怡,只觉心脉寸寸碎裂,连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为飞灰。
原来,从她断尽天下龙脉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性命,便已成了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韶思怡,眸中翻涌的绝望,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荒芜。
眼前的女子,熟悉又陌生,早已不是那个曾与她月下对酌、共话心事的韶思怡了。
是权柄,是深宫的尔虞我诈,彻底迷了她的心窍,蚀了她的骨血。
高桑妍被侍卫拖曳而出时,衣袂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如同她被撕碎的人生。
殿内,韶思怡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昔日与高桑妍相伴的点滴,心尖似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难以呼吸。
可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为了错儿,为了这大兴江山,她只能踏着昔日情谊的骸骨,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
小太监躬身退下时,殿内只剩下韶思怡一人,与满殿的死寂和寒气。
肖逵的死讯传回宁州的那一刻,驻扎在城池中的穆家军瞬间乱作一团。
他们的节度使没了,朝廷又急令调兵,让他们回邑都守城,群龙无首的穆家军老兵们,一个个急得搓手顿足,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众人慌作一团时,一个身穿粗布短打、身强体壮的汉子猛地冲进人群。
他叫常乐,牛高马大的身影在乱哄哄的人堆里格外扎眼。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扯着嗓子冲众人喊,“诸位!门外有位自称江秋羽的将军,说是奉了凤兰皇后的懿旨,特来接手宁州军务!”
这话一出,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江秋羽啊,那可是和他们一起淌过血、扛过枪的过命兄弟!
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日子里,谁没受过江秋羽的照拂?
更何况,凤兰皇后在他们心中,更是如同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众人齐刷刷地朝常乐摆手,声音里满是急切,“常乐!快!快把江将军请进来!”
“务必恭敬些!可不能慢待了江将军!”
常乐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跑。
庭院西侧的小屋内,晁四、栾九、笪二三个汉子正围坐在木凳上。
他们都穿着粗麻布衣,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雪水。
对面端坐的,正是刚进府的江秋羽。
江秋羽看着眼前三张熟悉的面孔,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们既已回归兴朝,为何不去宫中当差,反倒窝在这宁州?”
栾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豪迈,“宫里的规矩太磨人,我们兄弟仨实在不自在。于是向太后请了旨,本是想去蜀都寻少主的,可蜀都路远,想着肖哥在宁州坐镇,便改道来投他了。”
江秋羽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晁四却没心思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江将军,你实话说,肖哥是不是真的被太后杀了?”
江秋羽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是。我此次前来,正是奉凤兰皇后之命接手宁州。从今日起,宁州不再受朝廷辖制,唯凤兰皇后之命是从。”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一股酸涩瞬间涌遍全身,肖逵啊,那可是和他们一起跟着穆老将军打天下,后来又随穆小将军与先帝南征北战的兄弟!
当年沙场上,他们并肩冲锋,血染征袍,何等意气风发,何等风光无限!
肖逵这辈子,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倒在敌人的刀下,竟死在了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朝廷,死在了太后韶思怡的屠刀之下!
众人光是想着,就觉得胸口堵得慌,替肖逵不值,替他憋屈!
笪二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怒气冲冲地骂道:“什么狗屁朝廷!我们穆家军对它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它却要置我们于死地!这样的朝廷,忠之何用?!”
这话一出,守在房门外偷听的穆家军老兵们瞬间炸开了锅,连声附和。
“就是!韶思怡乱杀无辜,残害忠良,她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太后?!”
“在我们心里,只有先帝和凤兰皇后才是真正的君上!其余人等,我们一概不认!”
“想当年,俺跟着凤兰皇后和先帝一起上战场,南征北战,那日子虽苦,却活得痛快!如今天下太平了,她韶思怡的儿子刚坐稳龙椅,就开始对我们这些功臣下黑手!照这样下去,兴朝迟早要亡在她手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吵越凶,满屋子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怆。
他们骂的是韶思怡的狠辣,怨的是朝廷的凉薄,说到底,还是在为肖逵鸣不平,在发泄心中的愤懑。
直到江秋羽猛地一拍桌案,沉喝一声,“肃静!”
这两个字,带着久居沙场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众人齐齐闭了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江秋羽。
江秋羽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从现在起,都给我收拾好心情!整军以待,随时听候凤兰皇后的调遣!另外,即刻为肖逵将军修建衣冠冢,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众人齐齐抱拳行礼,声音铿锵,“谨遵江将军令!”
随后,便鱼贯而出,各自去忙活了。
天寒地冻,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风像哭嚎的野兽,呜呜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天边时不时掠过几只寒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更添几分悲凉。
宁州城外,一处僻静的空地之上,肖逵的衣冠冢已然立起。
漫天的纸钱被北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灰暗的天幕下肆意飞舞,又纷纷扬扬地落下,盖在洁白的雪地上,红的纸、白的雪、灰的天,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悲怆画卷。
坟前,站满了宁州城内的穆家军。
他们都身着素色丧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哀戚。
有人手里提着用油纸包好的吃食糕点,有人捧着香气尚存的烧鸡烧鸭,有人抱着纸扎的金元宝,还有人拎着新鲜的水果。
当众人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两个遒劲的“肖逵”大字时,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那些新招进来的兵卒,哪里懂得肖逵与这些老兵之间的情谊?
那是一起扛过枪、一起负过伤、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是刎颈之交啊!
穆家军老兵们一个个缓步上前,将手中的祭品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又点燃了黄纸。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轮到笪二时,他早已泣不成声。
肖逵是他的引路人,是他在军营里的依靠。
当年,是肖逵亲手把他领进穆家军的。
肖逵对他,平日里看似严厉,可每次出征,总会把他带在身边,护他周全。
笪二刚进军营时,性子懦弱,总被人欺负,是肖逵一次次为他出头。
有时候,肖逵还会偷偷带他去酒楼,点一桌子他爱吃的菜,让他打打牙祭。
在他失意沮丧的时候,肖逵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安抚他。
每次肖逵出去买布料,总会把最好的那块裁剪一半给他做衣裳。
后来,跟着穆小将军四处征战,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可笪二的心里,一直把肖逵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
肖逵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馋一口好吃的。
在他看来,人活一生,什么都带不走,除了吃喝进腹中的食物和水,其余的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笪二给肖逵带来的,是满满一篮子的鸡鸭鱼鹅,是热气腾腾的好菜好饭,是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壶肖逵最爱喝的烈酒。
他扑通一声跪在墓前,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着说道:“肖哥…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了…你一路走好啊……”
话没说完,他便哭到崩溃,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北风吹得乱窜,晁四猛地向前一步,扯开嗓子厉喝一声,“所有穆家军老兵,出列!”
这一声,声震四野,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所有老兵齐齐向前一步,站得笔直,腰身如松,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