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些穿着丧服的新兵,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晁四率先开腔,歌声沙哑却雄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紧接着,栾九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悲怆,“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从低沉到高昂,从嘶哑到嘹亮,“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穿透了漫天的纸钱,声震寰宇。
那歌声里,有对兄弟的哀思,有对朝廷的愤懑,有对往昔的追忆,更有对未来的决绝。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每一个音,都撼人心魄。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悲怆而雄浑的歌声,和那漫天飞舞的纸钱。
直到夜幕降临,寒星点点,众人才缓缓散去。
他们各自归家,身后的衣冠冢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漫天的纸钱早已落尽,唯有那歌声,仿佛还在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这日清晨,空中下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雪,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屋子里四处都摆放着铁盆,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白清兰身着一袭红衣白袍,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与她对坐的是虞暥。
今日是虞暥主动来找她的。他早就发觉白清兰的身份不对劲,特意前来,想问她到底是谁。
面对这个问题,白清兰轻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虞暥大胆猜测,语气十分肯定,“你是白清兰,对不对?”
白清兰索性不再隐藏,直言道:“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就不必再隐瞒。”她一本正经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随即对虞暥拱手行礼,“在下白清兰。”
虞暥见状,立刻拱手回礼,“久仰!”
两人放下手后,白清兰才轻笑一声,“你的心思,确实比你哥哥虞珺卿细腻得多。”
虞暥笑道:“多谢夸奖。姐姐…”他叫白清兰叫惯了姐姐,似觉不妥,立刻改口,“哦不,白姑娘。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您在福州连斩三名节度使,还有益州之战、鄞州之战,皆成就赫赫威名。您还辅佐我哥登基为帝,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日后有您相助,我登基为帝,指日可待啊!”
白清兰抿唇一笑,“你这张嘴倒真是会说话。不过虞暥,还是叫我姐姐吧。你要记住,你能登基为帝,是因为你姐姐虞酒卿举荐了你。她说你有帝王之相,所以,你可千万别让凤昭公主失望啊。”
虞暥伸手给自己和白清兰各斟了一杯茶,随后端起茶杯敬白清兰,“姐姐放心!”
白清兰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两人同时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蜀都城中,白雪皑皑,朔风卷地,天地间一片苍茫。
穆瑾之一袭白衣胜雪,外披洁白大氅,身姿如玉琢冰雕,立在城楼之上。
望着这漫天皆白的景致,他轻声吟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野的寂静,震得地上积雪簌簌飞溅。
穆瑾之抬眼望去,只见谢玉松一身青衣白袍,身骑骏马,踏雪而来,直奔蜀都。
穆瑾之见状,立刻吩咐,“来人,开城门,顺便把阿姝请过来。”
身后士兵高声应道:“是!”
话音未落,士兵已快步退下。
城门下,穆瑾之亲自相迎。
谢玉松入城勒马,翻身落地,抱拳行礼,“穆大人!”
穆瑾之爽朗一笑,热情道:“叫什么大人,显得生分。我认了阿姝当妹妹,所以呀,你叫我瑾之好了。”
谢玉松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瑾之,太后欲清除所有忠于先帝之人,我、江秋羽、步闽三家皆已被抄,她下一个目标,便是你们各州节度使。我此番来蜀都,是听了清兰的安排,让我来投奔你,在蜀都重操旧业,经商立足。清兰还说,若她的话还管用,往后你不必听朝廷号令,只听她的便是。”
穆瑾之闻言,笑意更深,“我本就只听她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谢姝焦急又委屈的呼喊,“哥哥!”
谢玉松回头望去时,谢姝已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似是受尽了一路委屈,哭得泣不成声,肩头不住颤抖。
谢玉松一手紧拥,一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我知道姝儿受委屈了,姝儿乖。这一路,你很勇敢,哥哥以你为荣。”
许久,谢姝才从他怀中抬起泪眼,轻声问道:“哥哥,江秋羽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谢玉松故作不悦,轻哼一声,“哼!小没良心的,也不先问问你哥安危?”
谢姝撒娇道:“哥哥,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谢玉松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才解释道:“秋羽没事,他如今也听了清兰的安排,去镇守宁州了。你若想见他,我便送你去宁州。”
穆瑾之道:“玉松,你一路车马劳顿,也该歇歇了。不如让我送阿姝前往宁州吧,你便替我暂掌蜀都,顺便在此谋划,如何重起炉灶,白手起家。”
谢玉松微微颔首,“也好。”他对穆瑾之一揖,“这一路,姝儿便拜托你多照顾了。”
穆瑾之亦拱手回礼,“阿姝亦是我妹,你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
穆瑾之转向谢姝,“走吧,我们去收拾行装,我送你去宁州。”又转头对谢玉松道:“你放心,我临行前会吩咐下去,全军暂听你调遣。”
谢玉松再次拱手,“多谢!”
穆瑾之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客气。”
言毕,穆瑾之转身离去,谢姝亦紧随其后,一同离开。
腊月初旬,沿河县的连月阴雨方止,朔风便裹着鹅毛大雪接踵而至。
百姓的屋舍田产早已被暴雨冲刷殆尽,如今酷寒覆雪,赤贫之家既无蔽体之衣,亦无裹腹之食,无数难民僵卧街头,冻饿而亡者比比皆是。
县衙之内,被难民挤得水泄不通——这是县令向巍特许的容身之所,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窄巷里妇孺的啼哭声、老弱的咳喘声,与屋外的风雪声交织成一片哀音。
空中雪片时下时停,长街之上,饿死冻毙的难民尸身横陈,有的蜷缩如虾,有的直挺挺僵卧,野狗循着气息徘徊不去,啃噬之声令人毛骨悚然,竟至无人收殓。
恰在此时,萧曦泽一袭青蓝长衫,缓步向县城深处行来。
一路所见,尽是鹑衣百结的流民、骨瘦如柴的乞丐,哀鸿遍野,叫苦之声彻耳欲聋。
偶有稚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哭求吃食,母亲却只能抱着孩子默默垂泪,枯槁的脸上连泪痕都冻成了白霜。
萧曦泽辗转至一处偏僻村落,名唤茶村。
此村前临农舍,后有白石桥横卧碧水潭上,过桥便是连绵起伏的茶山。
故相娄驰,便隐居于此村之中。
然茶村亦未能幸免,先前暴雨连旬,村落大半被淹,屋舍倾颓,田亩成泽;如今雨停雪至,酷寒难当,村中死伤枕藉,家家悬幡办白事,灵堂的纸幡与漫天飞雪同色。
更有那棺材铺前,人头攒动,竟至摩肩接踵,有人攥着仅存的碎银哭求一口薄棺,有人无钱买棺,只能以草席裹着亲人的尸身,在风雪中踉跄而行。
萧曦泽行至一处篱笆小院,院中白幡猎猎,随风招展,雪粒打在幡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他方踏入院门,便见一身材壮实的男子,身着重孝,正垂首立在阶前,手中的丧棒早已被雪水浸透。
萧曦泽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娄驰的孙儿——娄滨。
娄滨年方三十二,尚未婚娶。
其父娄籍,曾官拜南陌镇北将军,后因病溘然长逝。
娄滨自幼随父习武,从祖习文,本是文武双全的俊彦。
奈何二十岁时科举落第,又兼娄驰不愿让他涉足官场,便断了入仕之念,返乡躬耕度日。
后来娄驰辞官归田,便是由娄滨朝夕奉养,克尽孝道。
娄滨抬眼望见萧曦泽,霎时面色一振,快步抢上前来,撩衣便欲行礼,“草民…拜见王爷!”
话未说完,便被萧曦泽抬手打断,“不必多礼。娄公子,南陌已亡,我亦非昔日王爷,你不必如此拘礼。往后便叫我贾公子便好。”
娄滨本是南陌遗民,如今故土归兴朝管辖,心中常怀黍离之悲,当下肃然道:“王爷此言差矣!草民生是南陌人,死是南陌鬼。纵使举国被迫降兴,民心却未尝屈服分毫。只要王爷尚在,我南陌复国,便有一线生机!”
萧曦泽闻言微怔,眉峰轻蹙,“你竟盼我起兵复国?”
娄滨语气铿然,未有半分迟疑,“正是!非止草民一人,天下无数南陌遗民,皆以屈身兴朝为奇耻大辱!”
萧曦泽心下顿时豁然开朗,先前他还思量着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动遗民随自己共举义旗,如今看来,竟是多此一举。
若民心皆向,届时只需登高一呼,岂不是应者云集?
他压下心中激荡,转而问道:“你身着重孝,可是家中出了变故?”
娄滨闻言,面色瞬间黯淡,声音哽咽,“自十一月初,大雨便连下一月,昼夜不息,终成洪灾。屋舍田亩尽被冲垮,祖父亦受了寒疾,缠绵病榻月余,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于三日前溘然长逝了。”
萧曦泽眼底霎时掠过一抹浓重的悲痛,他阔步迈入屋内,见正堂之上立着娄驰的牌位,香烛早已燃尽。
他便从旁侧供桌上取过三炷清香,亲手点燃。
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三拜,声音低沉而肃穆,“娄相,一生尽瘁,护我南陌,一路走好。”
言毕,将香插入香炉,袅袅青烟扶摇直上,氤氲了满室悲戚,与窗外的风雪遥遥相对。
娄滨忙引萧曦泽至堂中椅上落座,转身便去取那刚从村中茶铺买来的新茶。
那茶叶以白瓷茶罐封存,罐身素雅,犹带茶山的清润之气。
娄滨先取白瓷盖碗,以沸水烫过碗身,待盖碗温热,便捏起一撮茶叶,投于碗中。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墨绿,甫一入碗,便有淡淡清香逸散。
他提过铜壶,沸水高冲而下,水流如银线泻地,茶叶在碗中翻滚舒展,渐次绽放。
待茶汤初沸,娄滨便快速刮去浮沫,将头道茶水弃去——这是醒茶的必经之礼。
复又高冲沸水,此次却缓了水流,待盖碗七分满时便停了手。
他以碗盖轻拨茶汤,待茶叶沉底,这才将茶汤分入两只白瓷品茗杯中。
茶汤清碧透亮,茶香馥郁芬芳,袅袅不绝。
只是这满室茶香,终究压不住院中的白幡之气,那一点暖香,在这哀鸿遍野的天地间,竟显得如此单薄。
娄滨双手捧起一杯,敬至萧曦泽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歉疚,“村野寒舍,无甚佳茗,贾公子姑且润喉。”
萧曦泽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先凑至鼻端轻嗅,随即浅啜一口。
茶汤入喉,初时清冽甘醇,转瞬便有馥郁茶香在齿颊间散开,尾韵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野清芬,直透肺腑。
他双目微亮,喉间滚动复又深饮一口,连连赞道:“好茶!真乃玉液金津,难得的佳茗!”
萧曦泽放下茶杯,忙问道:“这是何种茶叶?”
娄滨垂首答道:“此乃茶村的龙井,采自后山的百年老茶树。乡间土产,没什么名气,算不得好茶。”
萧曦泽眉峰微挑,面露不解,“可这滋味却与寻常龙井不同。入口甘冽清醇,回甘悠长,闻着更有一股淡淡的兰芷之香,沁人心脾,绝非俗品。”
娄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低声道:“这茶是从后山茶树采的,这茶树长于云雾之间,汲碧水潭之灵秀,又得茶山之清露,采制时需以山泉水润叶,柴火慢炒,方成此独一无二的‘雾岭龙井’。”
“原来如此!”萧曦泽恍然大悟,话锋陡然一转,“你家中可种有此茶?我想带些回去,慢品此中真味。”
娄滨脸上的自得瞬间褪去,露出几分无奈,“先前家中确有半亩茶园,所产茶叶皆是上品。只是贾公子来得不巧,我家中并无存茶。若您要喝,怕是要等到三月新茶上市。若是公子急需,我可去邻家问问,或许他们还有存货。”
萧曦泽抬手阻之,沉声道:“那倒不必。我今日前来,是有正事与你相商。你方才说,盼我复兴南陌。那若是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在茶村帮我招兵买马,再招揽一批心怀南陌的读书人,随时听我号令,你可愿意?”
娄滨闻言,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
早年他便常怀以身报国之志,若非祖父娄驰一再阻拦,他早已在南陌闯出一番事业。
此刻他按捺住心中激荡,慨然拱手,“我当然愿意!贾公子放心,只要您有需要,我娄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曦泽颔首,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递至娄滨面前。
娄滨接过银票,面上满是茫然,不解地望向萧曦泽。
萧曦泽沉声道:“这是一千两银票。沿河县遭此洪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你用这些银子,招揽那些痛失亲人、无家可归,却仍心怀南陌的流民,将他们训练成一支能武的劲旅。至于那些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亦要多加重用,不可埋没。”
娄滨紧攥银票,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斩钉截铁地应道:“是!属下定不辱命!”
萧曦泽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走去,边走边道:“时机一到,我自会前来寻你。”
娄滨对着萧曦泽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恭敬而坚定,“恭送贾公子!”
语毕,他静立院中,望着萧曦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直至那抹青蓝彻底不见,才转身快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票与那杯尚有余温的茶上,眼中满是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