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曦泽则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时而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时而提醒她避让行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不多时,朱门巍峨的郑府已近在眼前。
门前的灯笼映红了半条街,门房见小姐归来,忙上前躬身迎接。
郑葭停下脚步,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在此作别。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萧曦泽,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叫什么名字?”
萧曦泽闻言,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在下贾曦。”
“贾曦…”郑葭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你很不错,我记住你了。不知你明日可有空?”
“随时有空。”萧曦泽的回答干净利落,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郑葭心花怒放,忙道:“那明日午时,我们在醉芳楼一见!”
话一说完,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羞涩,转身便往府内跑去,连头都不敢回。
小桃忙向萧曦泽福了一礼,紧随其后进了府邸。
厚重的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府内的繁华与府外的宁静。
萧曦泽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牵着马转身离去。
蜀都城中,天清气爽。
府邸内一间雅致居室里,谢玉松正端坐于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似在思索商事。
忽闻门外靴声轻响,常凡端着一方乌木托盆推门而入,托盆上静置着一盏羊脂白玉茶壶,旁列三碟精致糕点。
常凡将托盆稳稳置于八仙桌上,执壶斟茶时,唇角含着热忱笑意,“谢公子,在下常凡,现任穆家军总指挥使。”茶线如银注满青瓷盏,他放下茶壶补充道:“日后公子若有任何需用,只管吩咐便是。我家大人听闻公子有意经商、白手起家,特将赣州境内所有盐湖盐矿悉数交由公子管制经营。只是赣州城内有一盐枭唤作木爷,向来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公子行事需多留几分心。”
谢玉松抬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瓷壁微凉,浅啜一口,茶汤甘冽清醇,入喉后回甘悠长,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兰芷幽香,沁人心脾。
他眼中闪过赞许,笑道:“这茶当真不错!不知是何种名品?”
“此乃雾岭龙井,产自沿河县茶村,是当地独有的特产。”常凡解释道:“公子若觉合口,改日我途经沿河县时,再为公子多购些来。”
一盏好茶入喉,谢玉松心中忽生商机。
这雾岭龙井品质绝佳,若能寻得契机供奉皇家,打响“御赐名茶”的招牌,再上供朝廷、下售百姓,定能获利丰厚,正是他重振家业的良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虚心问道:“常兄,可知这茶村具体在何处?能否劳烦带我一行?”
常凡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茶村感兴趣,但穆瑾之早有吩咐需全力配合,当即应道:“自然可以,请公子随我来。”
二人策马而行,从蜀都至赣州一路上要经过不少幽深峡谷和羊肠小道,不过一个时辰路程,便到了赣州。
谢玉松身着一袭月白青衣华服,腰束玉带,在常凡的带领下,经过沿河县,踏入茶村的茶山时,只见村中茶山覆着一层皑皑白雪,漫山茶树连绵起伏,远望去如银涛玉浪,却有不少区域光秃秃的,好些茶树竟被连根拔起,显是遭过劫难。
他转身对身后的常凡拱手笑道:“常兄,此番多谢相送,一路劳顿,你先回城歇息便是,余下之事我自能处置。”
常凡亦拱手回礼,“好,谢公子遇事可随时差人传信,告辞。”
言罢,常凡转身离去。
谢玉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他深知白清兰欲推翻兴朝,离不开军饷粮草支撑,而自己家道中落、身无长物,唯有这三千两银票是白清兰所赠,必须凭此在蜀都站稳脚跟,重现秦州谢家昔日辉煌——这既是他的执念,亦是他的立身根本。
拾级而上,寒风拂过茶园,带起细碎雪沫。
行至半山腰,忽见台阶尽头立着一位老农,头戴竹编斗笠,身披棕褐色蓑衣,虽两鬓斑白、身着粗布麻衣,脊背却依旧挺直。
谢玉松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老丈,敢问可是这片茶山的主人?”
老农拱手回礼,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正是在下,只是……”他抬手指向左侧一小片茶树,“唯有这一隅是我家产业。前些日子山洪暴发,茶山遭了洪水冲洗,”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茶丛,他满脸垂头丧气,“如今已是元气大伤,能采的茶芽寥寥无几了。”
“老丈,敢问此茶何名?”谢玉松追问道。
老农长叹一声,“公子定是外乡人吧?这茶唤作雾岭龙井,只生长在这雾岭之上。可惜藏在深山无人识货,每年采下的茶叶,也只能换些粗粮勉强度日。”
“既然茶叶品质如此之好,为何不运往蜀都、京畿或是邑都这些繁华之地售卖?”谢玉松不解。
“公子有所不知,一来山路崎岖难行,运茶途中损耗极大;二来这茶性子娇贵,离了雾岭的山水土壤,不出三日便会失了本味。”老农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蜀都的茶商向来只认秦州碧螺春、京畿龙井与蜀都龙井,哪里瞧得上我们这山野陋茶?”
谢玉松默然点头,目光却在茶林间逡巡不止。
他心中早已豁然开朗,方才亲尝此茶,其品质绝非凡品,若能精心经营,跻身天下名茶之列亦非难事。
这雾岭龙井绝非“山野陋茶”,而是一块蒙尘的璞玉,“藏于深山”虽让它鲜为人知,却也造就了它“世间仅此一处,别无分号”的独家优势;“难以久存”看似无解,实则只需运用老祖宗传下的商道智慧,破解“榷茶、精焙、扬茗、转输”四道关隘,便能化劣势为胜势。
萧曦泽脑中飞速推演。
定山榷茶,当效弦高犒师之信,以预支定银之法锁定全部茶源,让茶农无后顾之忧;循古法精焙,需宗法陆羽《茶经》要旨,以贡茶采制之规严选芽叶、把控火候,进一步提升茶叶品质;借势扬茗,可仿吕不韦“奇货可居”之策,寻得贵人荐茗,打响雾岭龙井的名声;联旧部转输,当承陶朱公“薄利多销”之智,以茶引分售之制拓展销路,覆盖各州府。
推演至转输环节,他自语道:“这茶娇贵,长途运输需妥帖保存。日后可特制双层竹编茶包,内层敷油纸防潮,外层铺新采芽叶,再以箬叶衬底,既能保鲜又能增香。或许还需在茶村附近设一座茶包坊,专司此事,方能保证茶叶运抵目的地时,仍能保持原汁原味。”
“老丈,”谢玉松转身看向老农,声音沉稳有力,“我欲包下雾岭所有茶芽,不知你可否替我联络茶村村长?”
老农闻言一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之光,“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谢玉松从怀中取出十两纹银,递到老农手中,“这是定银,烦请老丈引路,带我去见村长。”
老农双手接过银子,指尖微微颤抖,连忙躬身道:“客官随我来!村长此刻正在前面的茶寮中议事。”
谢玉松紧随老农身后,踩着泥泞的村路前行。
近日洪水刚退,路面坑洼不平,泥水沾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行至一处红砖砌成的院落前,院墙上刷着一层白漆,虽有些斑驳,却在村中显得格外体面。
院内房屋由木头砖石搭建,梁柱结实,透着几分规整。
“这便是村长家了,公子稍候,我去敲门。”老农说罢,上前轻轻叩击木门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随后木门吱呀开启,一位身穿粗布短褐的老者出现在门口。
他满头银丝用一根普通木簪盘起,脖颈与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身材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眸子虽浑浊却透着饱经沧桑的锐利,似能看透人心。
老农对着老者拱手行礼,“村长,这位公子说要将咱们村的茶叶悉数包下,此事干系重大,我不敢自作主张,特带公子来与您商议。”
谢玉松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老人家,在下谢玉松,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小老儿姓廖,是这茶村的村长。”老者回礼后,目光审视着谢玉松,“不知谢公子此番前来,当真要包下全村茶叶?”
“正是。”谢玉松坦然笑道:“在下是个商人,机缘巧合尝过贵村的雾岭龙井,深知此茶是难得的珍品,故而特意前来,想与廖村长谈一笔长久买卖。”
“商人?”老农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语气也冷了下来,“若早知你是商人,我便不会让你进来了。”
谢玉松心中诧异,不解问道:“老丈为何对商人有如此大的敌意?”
廖村长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苦涩,“公子有所不知啊!早年间我们这也曾来过一位商人,姓郑。他当时也承诺过,要带我们全村人一起卖茶叶、发家致富,起初确实让我们挣了些银钱。可谁知村里富裕起来后,竟引得周边流民乞丐眼红,半夜放火烧山,将我们大半茶山焚毁。更糟的是,强盗与赣州城的盐枭木爷也闻风而来,将村子洗劫一空,而那位郑商人,自那以后便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玉松闻言了然点头,心中已然明了廖村长的顾虑。
他神色郑重道:“廖村长的担忧我已然知晓,但请放心,我既接手了贵村的茶叶,便会一力承担到底。蜀都节度使穆瑾之是我至交好友,茶村的安危我会即刻与他商议,让他派遣兵士前来守护村落。我们互利共赢,茶叶售出后利润平分,村中防护所需的一切开销,皆由我谢玉松一人承担,绝不让村民多花一分银钱。”
廖村长闻言,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想起当年那些强盗与盐枭木爷带着小弟离去时,漫天火光与满地灰烬的惨状,心中仍是余悸未消。
可眼前的谢玉松,言辞恳切,眸中无半分奸猾狡诈,唯有一诺千金的笃定与真诚。
谢玉松见状,探手入怀,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递到廖村长面前。
银票之上暗纹流转,“壹仟两”三个朱红大字清晰醒目,在冬日的微光里,映得廖村长的眸子猛地一缩。
“这一千两银票,一半作为定金,锁死雾岭春秋两季所有茶芽;另一半,劳烦村长用以修缮村路、加固茶寮,再购置些硫磺硝石,在茶山外围设下火墙防线,以防不测。”谢玉松声音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待茶叶正式开售,利润咱们六四分成,你们得四成。这般条件,村长觉得如何?”
六四分成已是天大的让利!
廖村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商人不计其数,再好的条件也不过是八二分成,何曾有商人愿意将四成利润分给村民,还主动承担防护开销?
可见这位谢公子绝非昔日那姓郑的商人那般只图私利之辈。
廖村长双手接过银票,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面的纹路,那触感滚烫得让他心头震颤。
他喉头微动,半晌才激动得声音发颤,对着谢玉松深深一揖,“老朽代表茶村全体村民,多谢公子大恩!”
“廖村长客气了。”谢玉松连忙扶起他,“我家就住蜀都,日后有事可直接前往寻我;若寻不到,只需告知看守蜀都城的兵士我的名字,他们自会引你们前来。”
廖村长连连点头,口中不住应道:“好!好!谢公子放心,我们定会好生照料茶树,绝不误了采摘时节。”
谢玉松笑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廖村长,我尚有他事在身,不便久留。至于正式文契,我过几日拟妥便差人送来,村长看过若无异议,咱们再行立约。”
廖村长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此刻心中感动万分,竟不知该如何言说,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称好。
谢玉松对着他再次拱手行礼,廖村长亦躬身回礼。
目送谢玉松转身离去的背影,廖村长握紧手中的银票,眼中满是希冀——或许,这位谢公子,真能给茶村带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