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我曾经守护的城池,对我紧闭大门,城头竖起了讨伐我的旗帜。我看到我曾经救过的人民,朝我发射攻击。我看到我信赖的、视为手足的战友,将武器对准了我……只因为那些围杀我的人,早已散播了我是‘魔王’,是带来灾祸源头的谣言。”
“他们说我追求和平是伪善,说我积聚力量是野心,说我与各方斡旋是阴谋……他们说,是我引来了‘灭世因子’,是我导致了灵兽的暴动。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我一路逃,一路看。看着那些我曾想保护的人,因恐惧和愚昧而变得面目狰狞。看着信任在谣言面前不堪一击。看着人性中那点光辉,在群体的疯狂与自私面前,如此微弱,如此容易被吞噬。”
“最后,我被逼到了绝境。身后是七大强者率领的、数以千万计的被蒙蔽、被煽动的人类联军。身前,是万丈深渊。”
“我累了。真的累了。”
白亚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会散去。
“我看着那些曾经对我露出感激笑容的脸,如今写满了仇恨与恐惧。我看着那些我曾发誓要终结的战争贩子,站在高处,得意地俯视着我这个‘魔王’的末路。我问自己,我这一生,到底在为什么而战?我想要拯救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点火焰,熄灭了。我放弃了抵抗,散去了刚刚突破获得的力量,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我只有一种感觉……人类,或许真的不值得拯救。猜疑、背叛、盲从、自私、恐惧……这些东西如同附骨之疽,永远无法根除。想要拯救所有人,给所有人带来和平与幸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这个‘世界之子’,一厢情愿的、可笑又可悲的妄想。”
她的虚影变得愈发黯淡,仿佛这段自述消耗了她留存的大部分力量。她看向小爱琳,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怀念的情绪。
“后来的事情,你们大概知道了。我死了,‘灭世因子’再无忌惮,契约崩溃,世界沉沦……真是……一场闹剧。”
寂静之间里,只剩下那纯白蛋壳散发的微光和白亚即将消散的虚影。莱茵哈鲁特和南榕心情沉重,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心怀崇高理想、几乎触摸到成功的拯救者,最终被自己誓要保护的一切推向深渊,那种绝望,足以扼杀任何光芒。
就在这时——
“白亚姐姐。”
清脆的、带着奶音,却异常清晰坚定的童声响起。
小爱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基座前,距离白亚的虚影很近。她仰着小脸,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认真。
“教皇爷爷教过本宝,想要拯救世界,真的很难很难。想要拯救所有人,那就更难啦,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的小手轻轻放在那颗纯白的蛋上,仿佛在感受着里面残存的、白亚最后的一点温暖。
“教皇爷爷说,本宝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就会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就会……救不了想救的每一个人。”
小爱琳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个早已明白的道理,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本宝不知道,如果本宝是白亚姐姐,面对那样的情况,最后会怎么做。可能会很生气,可能会很难过,也可能会像姐姐一样觉得好累,不想再努力了。”
她顿了顿,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但是,现在的本宝知道,本宝想要保护教国岛,保护岛上的大家,保护那些对着本宝笑、给本宝送花花、相信本宝的子民。本宝还想要帮助像南榕姨姨这样守护自己国家的好人,帮助那些在裂缝里遇到危险、需要帮助的战士叔叔阿姨。”
“这个世界上,有坏人,有会背叛的人,有因为害怕就伤害别人的人……但是,也有好人,有善良的人,有即使很弱小也会努力保护重要东西的人,有明明自己受伤了还会对别人笑的人。”
小爱琳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却也因此拥有着穿透阴霾的力量。
“本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最好,能不能保护所有人。但是,本宝不会放弃的。只要本宝还有力气,只要还有人在等着本宝去保护,还有善良的人需要帮助,本宝就会一直努力下去!”
“拯救世界很难,但保护眼前能保护的人,本宝可以试试看!一点点来,慢慢来,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对吧?”
她看着白亚的虚影,露出了一个充满阳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沉重与悲伤。
“白亚姐姐,你那时候,一定也很努力,很辛苦了吧。但是,不要因为最后遇到了坏事情,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呀。至少,姐姐你努力过,你曾经让很多人看到了和平的希望,你保护过很多人,对吧?那些被你真正保护过、帮助过的人,他们的笑容和感谢,一定是真的!”
白亚的虚影静静地“看”着小爱琳。她那几乎完全被疲惫与绝望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她仿佛透过这个金发金瞳、一脸稚气却目光灼灼的小女孩,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刚刚觉醒力量、满怀憧憬、立志要改变世界的……曾经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曾如此坚信,如此充满希望,眼中有着同样耀眼的光。
良久,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
“……是啊……我也曾……如你一般。”
白亚的虚影变得更加透明,但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释然般的柔和神色。
“谢谢你,后来者。谢谢您愿意听我这个失败者的唠叨,也谢谢您……还愿意相信。”
她的目光落在小爱琳手下的那颗纯白蛋上。
“这颗‘蛋’,是我突破极限时,感应到并即将与我缔结契约的……第十一只伙伴。它很特殊,与我以往的所有伙伴都不同,它代表的是‘新生’与‘可能性’。但当时的我,已经心灰意冷,没有勇气也没有意愿再去迎接新的羁绊。所以,我用最后的力量将它封印、沉寂于此,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个合适的、心中仍有光的人,发现它,接纳它。”
“现在看来……它等到你了。”
白亚的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对着那颗蛋轻轻一点。
“请善待它吧。它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了。愿它……能陪伴你,走一条与我不同的、更光明的路。”
话音落下,白亚的虚影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纯白的光芒中,了无痕迹。只有她那一声最后的、带着祝福与解脱的叹息,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那颗一直被小爱琳小手贴着的纯白蛋壳,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温暖白光!光芒不再是从内部透出,而是蛋壳本身在发光、在变得透明!
紧接着,坚硬的蛋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从顶部融化、消散。但消散的蛋壳并未消失,而是化为一股无比精纯、温暖、蕴含着奇妙契约联系与生命本源的金色能量流,顺着小爱琳的手臂,涌入她的体内!
小爱琳轻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终汇向她的意识深处。在那里,代表着【造物主】职阶卡的混沌色光团微微旋转,轻易地接纳、梳理、整合了这股外来能量。而这股能量的核心——那道代表着“白亚”与“第十一只御兽”之间最初也是最深层契约联系的无形纽带,在【造物主】的伟力下被小心地剥离、转化,然后自然而然地,与她体内另一张闪耀的职阶卡——【星锢狩育之矢】产生了共鸣,完美地融合了进去。
从此,这道契约的主人,变成了“小爱琳”。这颗蛋中孕育的生命,将成为她的伙伴。
蛋壳融化的速度加快,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光芒渐渐收敛,露出了其中包裹的事物。
那是一个毛茸茸的、只有小猫大小的白色团子。它蜷缩着,似乎刚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有些迷茫地动了动。然后,它抬起了小脑袋。
一对冰蓝色、如同最纯净宝石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睁开。它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像小狗,耳朵尖尖地竖着,鼻子是可爱的粉红色。但它的体型线条更加流畅矫健,眼神在初生的懵懂之下,隐隐透着一丝属于掠食者的锐利与高傲。
“嗷呜……”
它发出了奶声奶气、带着试探和依赖的呜咽。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很快就锁定了离它最近、身上散发着让它感到无比亲切与温暖气息的小爱琳。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小爱琳还放在原处的小手心,痒得小爱琳“咯咯”直笑。
然后,它努力挪动还有些不稳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爬出基座的凹陷,一头扎进小爱琳温暖的怀里,小脑袋亲昵地蹭啊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哇!好可爱!毛毛的,软软的!”小爱琳惊喜地叫出声,连忙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这个温热的小团子抱在怀里,小脸贴上去蹭了蹭那柔软蓬松的白色绒毛。
莱茵哈鲁特和南榕这时才从白亚的故事和小爱琳的回应所带来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连忙上前。莱茵哈鲁特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家伙,从它的骨骼结构、爪牙雏形、以及那虽然稚嫩却已初现端倪的眼神气质判断。
“看起来确实很像幼犬,但吻部比例、耳朵形状、尤其是眼神……更接近狼,而且是血统非常纯净强大的狼形灵兽。”他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狼?狗狗?”小爱琳低头,看着怀里舒服得眯起眼、任由她抚摸的小家伙。小家伙似乎听懂了,抬起冰蓝色的眼眸,又“嗷呜”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不管是狼还是狗狗,反正都是犬科动物,对吧?”小爱琳想起在图画书上看过的知识,大眼睛一亮,“那本宝给你起个名字!就叫……布鲁斯!好不好呀?”
“嗷呜!”白色的小家伙,不,现在应该叫布鲁斯了,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它仰起脖子,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还伸出小舌头又舔了舔小爱琳的下巴。
“太好啦!你喜欢!那以后你就叫布鲁斯,是本宝的新伙伴啦!”小爱琳开心地举起布鲁斯,原地转了个圈。布鲁斯在空中也不害怕,反而欢快地又“嗷呜”了几声。
闹了一会儿,小爱琳把布鲁斯重新抱回怀里。布鲁斯自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小脑袋搭在她手臂上,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莱茵哈鲁特和南榕,但更多的是对抱着自己的小主人的全神贯注。
“好啦!白亚姐姐的礼物收到啦,布鲁斯也找到啦!”小爱琳一手抱着毛茸茸的新伙伴,一手指向寂静之间的出口,小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和无尽的活力。
“我们回去吧!出发啦,狗子!”
“嗷呜——!”
在一人一宠欢快的声音中,几人离开了这个尘封着悲伤与最后希望的“寂静之间”,踏上了返回的通道。
身后,那间纯白的房间,在失去了最后的遗物与执念后,墙壁的光芒彻底熄灭,重新隐于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但这一次,那份沉寂中,似乎少了些许沉重,多了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