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阁主不会再开口了,这个问题或许本就是一道无解的禁忌,而他只是一个贸然触碰的冒失鬼。
他的脚尖已经悄悄向后转去,准备悄无声息地退下,将这片死寂还给它原本的主人。
然而,就在他即将融入身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玄冰案前的最深处传来。
那叹息轻得仿若鸿毛拂过琴弦,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释然。
它悠悠荡荡,穿过凝固的时光,穿过那盏苟延残喘的烛火,穿过小灵僵硬的身体,最终消散在更遥远的虚空里。
那声音里,有沧海桑田的无奈,有背负天道的沉重,却也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解脱。
“记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粗粝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清泉,虽稀少,却真实。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缓缓抚过玉简上那些血色纹路,动作温柔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刻在本阁神魂里。”
语气里不是回答,而是陈述,是宣告,是千年如一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迟缓得像是背负着一座无形山岳,颈骨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双眸子在幽微烛火中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深邃而空洞,像是被千年月光浸透的古井,又似无垠荒漠中蒙尘的星辰,早已失去了凡俗的温度。
他望向虚空,却并未看向小灵,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直视着千年前的旧日残影。
“你回去告诉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化的石碑,带着粗粝的空洞感。
话语在这里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神魂深处艰难地拖拽而出,耗尽他仅剩的力气。
“三日之后,无妄之巅,本阁……必践此诺。”
话音落下,那枚暗青色的玉简突然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像是一道被冻结了千年的惊雷终于挣脱束缚。
一道崭新的纹路自玉简中心蜿蜒浮现,鲜红如刚淌出的血,赤得刺眼,赤得灼心。
那纹路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游动,与他神魂深处那千百道旧痕相互呼应,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天道誓言的回应,是因果的烙印,更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
小灵深深地伏下身去,身影在明暗交界处如水中墨般晕染开来。“属下……遵命。”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冻千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待那缕幽魂般的身影彻底消散,灵阁主才缓缓转身。他的面容在青铜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仿佛千年霜雪凝成的玉石。
指尖那枚玉简已经冷却,新添的血纹却愈发刺眼,像一柄刚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退路。
他站起身,玄冰案在他离开后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表面竟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那是被天道誓言反噬的征兆……
每一道承诺的实现,都要以命数为祭。
“妖界……”他低声呢喃,银灰色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追忆交织的神色,搅碎了千年伪装的平静。
千年前那场血战,天地泣血,山河崩碎。
他亲手将妖界通道封印于无妄之巅,以修为为锁,以心魂为链,也一并将自己那颗跳动的心,永远锁进了玄冰深处。
而如今,若要重启那个承诺,便是要亲手打碎自己铸就的牢笼,与整个修仙界为敌,与天道法则抗衡,独身踏上那条再无归途的绝路。
但他别无选择。
青铜古灯突然剧烈摇曳,灯油飞溅,在空气中划出金色的轨迹。
那些轨迹凝而不散,竟渐渐组成一幅残缺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