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声音更低:“……我睡着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沈长渊走到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守着你。”
“第一天,赵三槐跪在床尾,从子时跪到巳时,膝盖跪出血了还不肯起来,说‘大人不醒,俺不起来’。第二天,郭天佑带着人把城墙重新加固了一层,还在北门刻了四个字——‘永守鸿运’。第三天,十二位前辈把各自压箱底的灵药全拿出来了,堆在你床头,像座小山。他们轮流守夜,谁也不肯离开半步。”
郑毅睁开眼。
眼底有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
他声音发哑:“……我欠他们的。”
沈长渊摇头:“不是欠。”
“是他们心甘情愿还的。”
“你没躲在后面指手划脚,你每次都站在最前面,把最重的刀、最狠的阵、最险的命,全都自己扛了。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现在鸿运城上到修士下到贩夫走卒,谁提起你不是竖大拇指?”
郑毅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
动作极慢,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沈长渊想扶,被他抬手挡开。
他坐直了,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城墙上。
城墙上,新刻的“永守鸿运”四个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字迹遒劲,带着刀凿的棱角。
郑毅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做得比我想象的好。”
沈长渊哼笑:“那是自然。你昏迷这三天,城里没乱,全靠他们自己撑着。连卖烧饼的老头都把三天赚的铜板全捐了,说要给先生熬药。”
郑毅嘴角微微一勾。
极淡。
却真实。
“……我想看看城里。”
沈长渊皱眉:“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郑毅已经掀开被子。
双腿垂下,脚尖触地。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直。
膝盖发软,腰腹像被刀绞。
可他还是站住了。
沈长渊沉默片刻,终究没再拦。
他只是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走吧。”
“他们等了你三天,也该看见你站起来了。”
郑毅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走得很稳。
后院银杏树下,赵三槐第一个看见他。
赵三槐愣住。
拐杖“啪”地落地。
他忽然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大人……您……您醒了……”
声音一出。
整个后院瞬间安静。
然后是更大的喧哗。
郭天佑从侧门冲进来,盔甲都没穿整齐,头盔歪在一边。
“先生!”
他扑过来,却在三步外停住,跪下,重重磕头。
“先生……您没事了……”
枯莲真人、碧箫夫人、铁臂侯、鬼影叟……十二位修士几乎同时涌进后院。
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郑毅。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身影。
看着他攥着半截断剑的右手。
有人眼眶发红。
有人喉头滚动。
铁臂侯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石滚过:
“先生……您站起来了……老子……老子他娘的……”
他没说完,重重抹了一把脸。
碧箫夫人走上前,把短笛放在郑毅脚边,声音发颤:
“先生……这笛子……以后就是您的了。”
枯莲真人捋了捋胡子,声音带着笑:
“老朽说过,只要先生醒来,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打十年。”
鬼影叟冷哼一声,却往前踏了一步:
“老夫的锁魂针……留着给你护法。”
郑毅看着他们。
看着这一张张或苍老、或狰狞、或清丽的脸。
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却极真。
“……谢谢。”
两个字。
却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赵三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哽咽:
“大人……您别说谢谢……俺们……俺们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
郑毅弯腰。
动作极慢。
他伸手,把赵三槐扶起来。
赵三槐愣住。
郑毅声音很轻:
“起来。”
“以后……一起走。”
赵三槐眼泪瞬间涌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让郑毅把他扶了起来。
众人看着这一幕。
没人说话。
却都笑了。
笑得眼泪往下掉。
城主府外,主街上传来喧哗。
有人喊:
“先生醒了!”
“先生醒了!!!”
声音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
从西市传到东市。
从洞府群传到城墙。
整座鸿运城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的门打开。
人们涌上街头。
有人举着刚烤好的烧饼。
有人抱着自家孩子。
有人拎着酒坛。
有人拿着刚修好的农具。
他们涌向城主府。
却在府门外停下。
没人往前挤。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府门。
看着那棵银杏树。
看着树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有人忽然喊:
“先生!”
“先生万胜!”
声音先是一个人。
然后是十个人。
然后是一百人。
然后是整条街,整座城。
“先生万胜!”
“先生万胜!!!”
喊声震天。
却又带着极深的哽咽。
郑毅站在银杏树下。
听着那一声声“万胜”。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他抬手。
轻轻朝众人一拱。
声音不高。
却穿透所有喧哗:
“……多谢诸位。”
“鸿运城……还在。”
这一句。
让所有人都红了眼。
喊声更大。
却更有序。
像一支沉默已久的军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旗帜。
三天后。
城主府正厅。
夜宴。
厅里没摆太多桌椅,只在正中摆了一张长条矮桌,桌上摆满了菜,却没多少山珍海味——大多是城里百姓自己送来的家常菜。有卖烧饼的老头亲手烤的芝麻烧饼,有妇人熬的鸡汤,有孩子摘的野果,有匠人刚打好的铁锅炖的羊肉……
十二位洞府修士坐在上首。
赵三槐、郭天佑、郭守正、郭雄坐在下首。
厅外,院子里,廊下,挤满了人。
有郭家的老幼,有洞府区的散修,有城里的平民。
他们没资格进厅,却都守在外面。
端着碗。
拿着筷子。
却没人先动。
他们在等。
等郑毅出来。
郑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
伤还没好全,走路时腰腹仍旧僵硬。
可他站得很直。
厅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郑毅走到主位坐下。
他看着满桌菜。
看着众人。
忽然开口:
“今日……能坐在这儿吃饭。”
“是因为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