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面前的酒碗。
碗里是城里最普通的米酒。
却被他双手捧着。
他看向众人。
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碗……敬你们。”
“敬所有守住鸿运城的人。”
他仰头。
一饮而尽。
酒很烈。
呛得他咳嗽。
却没人笑。
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赵三槐第一个端起碗。
声音哽咽:
“大人……俺敬您!”
他一口闷了。
酒顺着刀疤往下淌。
郭天佑站起来。
盔甲都没脱。
他端着碗,声音发抖:
“先生……若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鸿运城。”
“这一碗……敬您!”
他喝了。
眼泪掉进酒碗里。
枯莲真人端起碗,声音苍老却带着笑:
“老朽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跟了你。”
“敬先生。”
碧箫夫人、铁臂侯、鬼影叟……
十二位修士同时举碗。
“敬先生!”
厅外院子里。
百姓们也举起碗。
声音不高。
却整齐。
“敬先生!”
这一声敬。
响彻整座城。
郑毅看着众人。
看着那一张张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真。
“好。”
“今日……不醉不归。”
欢呼声瞬间炸开。
酒碗碰撞。
笑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有人唱起了粗俗的山歌。
有人跳起了最笨拙的舞。
有人抱着酒坛痛哭。
有人搂着兄弟大笑。
整座城主府,像一口沸腾的锅。
热气腾腾。
烟火气十足。
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
又从傍晚吃到深夜。
月亮升起来。
银杏树下挂满了灯笼。
红的、黄的、青的。
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郑毅坐在主位。
没怎么喝酒。
只是看着。
看着众人笑。
看着众人哭。
看着他们把酒倒在地上,说是敬死去的兄弟。
看着他们把烧饼掰开,分给身边的人。
看着这座城……活了过来。
深夜。
宴席终于散了。
众人醉醺醺地离开。
有人被搀着。
有人互相扶着。
有人干脆躺在院子里打起了呼噜。
郑毅最后一个离开正厅。
他走到银杏树下。
夜风吹来。
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抬头。
月亮很圆。
很亮。
他看着月亮。
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却让守在不远处的沈长渊听见了。
“前辈。”
沈长渊走过来。
白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醒酒了?”
郑毅摇头。
“没醉。”
他看向城墙方向。
看向洞府群。
看向远处黑水河的方向。
声音很低:
“这一战……结束了。”
“但鸿运城……还有很多仗要打。”
沈长渊挑眉:“怎么说?”
郑毅转过身。
目光穿过夜色。
落在远方。
“李家倒了。”
“可盯着这座城的人……从来不止李家。”
“韩家、陆家、铁砂帮……甚至更远的势力……都在看着。”
“他们现在不敢动。”
“是因为怕。”
“怕我。”
“怕沈前辈。”
“怕这座城……突然变强。”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
“但怕……会过去。”
“等他们回过神。”
“等他们发现我伤还没好全。”
“等他们发现这座城……其实底子还是薄。”
“他们就会来。”
“所以……我得更快。”
“更快变强。”
“快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沈长渊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
却极欣慰。
“好。”
“老夫陪你。”
“但你得先把伤养好。”
郑毅点头。
他看向夜空。
月亮依旧很圆。
很亮。
他声音很轻,像在许诺:
“会的。”
“很快。”
风吹过银杏树。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落在郑毅肩头。
他没拂开。
只是抬头。
看着那轮月。
看着这座城。
鸿运城清晨的雾气总是从黑水河那边漫上来,先是薄薄一层裹住城墙根的青苔,再慢慢爬上主街的青石板,把刚摆出来的早点摊子都笼上一层湿润的灰白。卖豆腐脑的老张头照例在街角支起木头推车,车板上那口大铜锅冒着热气,卤水香混着豆子的清甜往四面八方钻。街对面炸油条的小摊已经点火,油锅里“滋啦”一声接一声,炸得金黄的油条被竹篾捞起来,沥在铁丝网上,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郑毅从城主府侧门出来时,天刚擦亮。
他没穿那件染血的黑袍,换了件极普通的灰青布衫,腰间只系了条素布带,脚上是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断剑换成了普通铁剑,剑鞘上没缠布条,看起来跟街头寻常练气修士没两样。唯一扎眼的,是他右手虎口处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剑痕,淡金色的细线在皮肤下游走,像一条随时会苏醒的小蛇。
他没带护卫,也没让郭天佑跟着。
只是一个人,双手笼在袖里,沿着主街慢慢往西走。
第一个认出他的是炸油条的王婶。
王婶正往油锅里下新面团,听见脚步声抬头,起初只当是早起的路人,等看清那张脸,勺子“啪”地掉进油锅里,溅起一串油星。她慌忙擦手,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
郑毅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王婶眼睛一下子红了,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要往地上跪:
“先生您……您可算出来了!俺家那口子前天还念叨,说您要是再不醒,俺们这街坊就得去城主府门口烧香……”
郑毅抬手虚扶了一下,没让她跪下去。
“王婶,起来说话。”
王婶抹着眼泪站起来,手还抖着,指了指油锅:
“先生尝尝?刚炸的,脆着呢……俺不要钱!”
郑毅摇摇头,却也没拒绝,从铁丝网上拈起一根最粗的油条,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却还带着热乎乎的软糯,油香混着淡淡的麦味,在舌尖散开。
“好吃。”他咽下去,认真道,“比前几天在城墙上吃的硬面饼强多了。”
王婶破涕为笑,又忙着往纸包里多塞了几根:
“先生您拿着路上吃!俺这儿天天炸,您啥时候想吃了就来,俺给您留最大的!”
郑毅接过纸包,道了谢,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