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部大楼的会议室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深红色的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苍白的光。叶飞坐在客座首位，身侧是王义和杨琪，对面是六位穿着中山装或西服的中年官员，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而谨慎。

会议室墙上挂着巨幅中国地图，旁边是一幅“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书法作品。窗外可以看见北京老城区的灰瓦屋顶，以及远处正在施工的脚手架的剪影——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处在变革的前夜。

“叶飞同志，欢迎。”坐在主位的长者开口，他是文化部对外文化交流司司长，姓赵，声音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主任和杨社长已经向我们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和来意。不过，我们还是想听听你本人的想法。”

叶飞点点头，打开面前厚重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带领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准备的计划书，中英文双语，装帧精美，但内容远比形式更有分量。

“赵司长，各位领导，”叶飞开口，普通话流利得让在座几位官员微微挑眉，“在正式汇报之前，请允许我先展示一点东西。”

他对坐在后排助理席位的林依诺做了个手势。林依诺立刻起身，将一台笨重的录像机连接到会议室的电视机上——那是一台24寸的彩色电视机，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顶级配置。

电视屏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第一段是《西游记》动画在日本东京影院上映时的场景：放映结束后，观众起立鼓掌，许多孩子模仿着孙悟空的姿势，嘴里喊着“孙悟空、孙悟空！”；第二段是《宝莲灯》在洛杉矶点映时的采访片段，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对着镜头说：“沉香很勇敢，我也要像他一样保护妈妈”；第三段是叶飞在奥斯卡领奖时，用中文说出“华流才是最顶的”那一幕，台下西方观众起立鼓掌的画面。

录像只有五分钟，但信息量巨大。

画面暗下去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官员交换着眼神，有人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气，有人用手指无声地敲击桌面。

“这些画面说明一个问题，”叶飞关掉电视，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一块白板旁，“中国的故事，中国的文化，不是走不出去，而是需要用对的方式去讲。”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尊重、共情、专业。

“尊重，是指尊重我们自己的文化内核。”叶飞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官员，“我不会为了迎合市场而把孙悟空改成超人，不会把《梁祝》改成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们要输出的，是原汁原味的中国文化精髓。”

他在“尊重”

“共情，是指找到跨文化的情感连接点。”笔尖移动，“母爱、勇气、成长、对自由的向往......这些是人类共通的情感。我们要做的，是用中国式的表达，去触动全世界观众的心。”

“至于专业——”叶飞顿了顿，笔尖重重落在第三个词上，“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再好的故事，如果制作粗糙、技术落后，也无法在今天的国际市场上竞争。”

他走回座位，从文件夹中抽出厚厚一叠文件，由林依诺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官员。

“这是‘东方梦工厂’项目的详细计划书。”叶飞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但不显拘谨，“项目计划选址上海浦东，总投资预计分三期，第一期一千万美元，全部由我个人和星空集团出资。”

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响起。官员们低头看着计划书，有人推了推眼镜，有人用红笔在页边做着标记。

计划书里详细列明了项目规划：综合园区，包括动画制作中心、电影摄影棚、后期特效基地、人才培训学院，甚至还有一个以中国神话为主题的数字体验馆。每一栋建筑的设计图都附在旁边，融合了传统飞檐斗拱和现代玻璃幕墙的元素，既中国又未来。

“叶飞同志，”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官员抬起头，他是广电总局的刘副局长，声音沉稳，“计划很宏大，也很吸引人。但我们想知道，这个项目，你希望政府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问题直指核心。

叶飞迎上刘副局长的目光，不闪不避：“刘局长，我需要的不是资金支持，而是政策上的绿灯和合作上的信任。”

他翻开计划书的某一页，上面用表格清晰地列出了需要协调的事项：土地审批、外资引进手续、设备进口关税减免、国际合作项目的审批流程......

“我理解国内的制度和国情，”叶飞的声音诚恳，“所以我不会要求特殊待遇。我只希望，当这个项目按规矩申报时，流程能够顺畅；当我们需要引进国外专家时，手续能够高效；当我们制作的内容需要出海时，审查能够基于文化传播的大局，给予适当的空间。”

他又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更薄，只有十几页。

“这是配套的‘新文化丝绸之路’计划。”叶飞将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我提议，由我的基金会与文化部下属机构合作，系统翻译一百部中国现当代优秀文学作品、五十部经典戏剧剧本、三十部有潜力的电影剧本，向欧美主流出版社、制片厂推广。所有翻译和推广费用，基金会承担。”

赵司长拿起那份计划，快速浏览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几次，显然被里面的一些想法触动了。

“叶飞同志，”赵司长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这些想法......很大胆。但你不觉得，步子迈得太快了吗？国内的文化产业基础还比较薄弱，一下子对接国际最高标准，会不会......”

“会吃力，会困难，甚至会失败几次。”叶飞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赵司长，如果我们因为怕失败就不开始，那就永远只能在后面追赶。”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达诚恳的肢体语言：“我这次回内地，去了故宫，去了电影学院，见了万籁明老先生的几位朋友。我看到的是什么？是沉睡的巨狮正在苏醒。我们有五千年文明积淀，有无数精彩绝伦的故事，有全世界最丰富的神话体系和文化符号。”

叶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缺的不是内容，而是现代化的表达方式；缺的不是人才，而是让他们施展才华的平台和视野。‘东方梦工厂’想做的，就是搭建这个平台，打开这扇窗户。”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性质不同了——不再是戒备和审视，而是思考和权衡。

刘副局长轻轻敲了敲桌子，打破寂静：“叶飞同志，你计划书里提到，要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这方面，你具体怎么考虑？如何确保核心技术不被国外垄断？如何培养我们自己的团队？”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但叶飞早有准备。

“技术引进方面，我们采取‘引进—消化—创新’的三步走策略。”他翻开计划书的技术合作章节，“第一期，我们会与日本、美国的特效公司成立合资工作室，外方技术团队必须带中方学徒，所有核心流程必须对中方开放。合同里会明确写进技术转让条款。”

“第二期，在浦东建立自主研发中心，重点攻关数字动画、CG特效、虚拟拍摄等关键技术。我们已经与中科院计算所、清华美院等机构初步接触，他们表现出浓厚兴趣。”

“第三期，”叶飞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希望五年后，‘东方梦工厂’不仅能做出世界级的中国故事，还能向国外输出我们的技术标准和制作流程。”

这个野心勃勃的规划，让在座几位官员再次交换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依然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