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躺下。”
叶飞坐上那把老式理发椅,老师傅把椅背放平,他几乎半躺下来。温热湿润的毛巾敷在脸上,蒸汽熏得毛孔张开。然后是肥皂刷在脸上打出丰富的泡沫,带着淡淡的硫磺皂气味。
老师傅从工具台上取下剃刀,在磨刀皮上来回荡了几下,发出“唰唰”的声响。那声音很催眠,叶飞闭上眼睛。
冰凉的刀锋贴上脸颊,动作轻柔而精准,从鬓角开始,一路向下。老师傅的手很稳,刀锋过处,胡茬应声而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刮得很仔细,连鼻翼两侧、下巴凹处这些难刮的地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同志,不是本地人吧?”老师傅边刮边问,手法却一点没乱。
“南方来的。”叶飞闭着眼回答。
“听口音像。不过普通话挺标准。”刀锋转到喉结位置,老师傅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皮肤,“抬一下头。”
叶飞配合地抬起下巴。刀锋贴着喉结滑过,那种命脉被利器轻触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放松,我干这行四十年了,没失过手。”老师傅的声音里有种匠人的自信。
刮完脸,又是一遍热毛巾敷面,然后涂上清凉的润肤膏。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但那种细致和专业,让叶飞想起东京银座那些收费昂贵的美容院。
“好了。”老师傅扶起椅背。
叶飞坐直身子,对着镜子摸了摸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每一个毛孔都干干净净。
“老师傅手艺真好。”他由衷赞叹。
“吃饭的手艺,不敢马虎。”老师傅正在清洗剃刀,动作一丝不苟,“一块二。”
叶飞付了钱,又多给了一块钱:“您这手艺,值这个价。”
老师傅也没推辞,笑着收下了:“下次再来。”
走出理发店,已经快九点了。胡同里热闹起来,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梭;主妇们提着菜篮子从副食店出来,讨论着今天的菜价;几个不上学的孩子在墙根下玩弹珠,清脆的碰撞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
叶飞走到胡同口的一棵大槐树下,那里摆着几个石凳石桌,已经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他走过去,站在旁边安静地看。
棋盘是自画的,棋子已经磨得发亮。两个老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对襟褂子,下得很专注,每走一步都要思考良久。周围渐渐又围过来几个观战的,没人说话,但眼神的交流和偶尔的摇头点头,都是无声的评论。
“将!”穿中山装的老人突然推子。
对襟褂子的老人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摇摇头:“老了,脑子不灵光了。这步我没看见。”
“承让承让。”中山装老人笑着开始摆下一盘。
叶飞看了三盘棋,直到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那是王府井天主堂的钟声,在胡同里听来有些遥远,却异常清晰。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十点还有个会。
该回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胡同:青砖灰瓦,电线杆上停着麻雀,谁家窗台上摆着几盆菊花,正开得灿烂。这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动。
转身离开时,那个下棋的中山装老人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看你站了半天,也会下棋?”
叶飞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会一点,但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下次来,杀一盘。”老人说完,又低下头研究棋盘了。
“一定。”
叶飞走出胡同,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酒店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现代都市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回头,那条胡同已经隐没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北京就在那里。在豆汁的酸涩里,在剃刀的冰凉里,在象棋的“将”声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琐碎而坚韧的生活里。
而他要讲的中国故事,也许就该从这些最平凡的烟火气开始。
回到酒店房间,林依诺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叶总,您去哪儿了?十点要见出版社的人......”
“买了点东西。”叶飞把手里那袋焦圈递给她,“北京的特色,尝尝。”
林依诺接过还温热的油纸袋,愣了愣,然后笑了:“您这是......微服私访去了?”
“算是吧。”叶飞脱掉夹克,走进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忽然想起理发店老师傅那双稳定而粗糙的手。
“依诺,”他对着镜子说,“通知团队,下午的行程调整一下。我想去琉璃厂转转,看看老字画和古籍。”
“可是下午约了......”
“推掉。”叶飞转过身,眼神里有种新的东西在闪烁,“有些东西,比商业谈判更重要。”
比如,去触摸这个民族文化的根脉。去感受那些在宣纸和墨香里流淌了千年的魂。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早晨那碗酸涩的豆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