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北京的秋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灰蓝色的天光透过薄雾洒在胡同的青砖墙上。叶飞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戴了顶鸭舌帽,独自一人从酒店后门溜了出来。
他拒绝了司机和保镖的陪同,甚至连林依诺都没告诉——只说今天上午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这个决定让肖志云颇为紧张,但叶飞坚持:“就在附近转转,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实际上,他想真正感受一下这座城市,重温一下这座城市。
胡同很窄,两边的院墙高耸,墙头探出枣树和石榴树的枝桠,有些已经挂了红彤彤的果实。地面是年代久远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早起的老人们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着,笼子里的画眉发出清脆的鸣叫;送奶工的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车后座上绑着白色的奶箱;公共厕所门口排着队,有人边等边捧着搪瓷缸子刷牙,满嘴白沫。
叶飞放慢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早点摊的油烟味、还有胡同深处飘来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什么的陈年气息。这和香江咸湿的海风、东京涩谷的香水味、巴黎左岸的咖啡香都不同,这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沉淀了太久,连空气都有了重量。
他循着香味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尽头有个早点摊。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系着白围裙,站在一口大铁锅后面,锅里是翻滚的豆汁,那股独特的酸涩味道弥漫在晨雾里。摊子前摆着几张矮桌和板凳,已经坐了几个客人,都是附近的街坊。
“同志,来碗豆汁,俩焦圈。”叶飞学着前面客人的样子说道,然后在角落找了张空凳子坐下。
大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这年轻人穿着虽然普通,但气质和胡同里的居民明显不同。不过她没多问,麻利地舀了一大碗灰绿色的豆汁,又用筷子夹了两个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放在粗瓷碟里,一起端到叶飞面前。
“第一次喝?”大妈随口问。
叶飞愣了愣,随即笑了:“这么明显吗?”
“老北京喝豆汁,哪有坐得这么端正的。”大妈用围裙擦擦手,指了指旁边一个老大爷——那大爷正蹲在板凳上,一手端着碗,吸溜得震天响,“得那样,才够味。”
叶飞道了谢,学着端起碗,凑到嘴边。那股酸涩味更浓了,直冲鼻腔。他犹豫了一瞬——上辈子作为南方人,他确实没敢尝试这东西——然后心一横,喝了一大口。
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酸,但不是醋的那种尖锐的酸,而是一种发酵后的、带着粮食气息的醇酸;涩,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但很快又回甘。复杂的口感让叶飞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哈哈哈哈!”旁边蹲着的老大爷笑出声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伙子,外地来的吧?第一口都这样。再试试,配焦圈。”
叶飞依言咬了一口焦圈,酥脆掉渣,面香十足。就着焦圈再喝一口豆汁,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股酸涩味变得可以接受,甚至开始品出一点独特的韵味。
“怎么样?”大妈叉着腰问。
“......还行。”叶飞实话实说,“得慢慢品。”
“这就对喽!”老大爷从板凳上下来,坐到他旁边,掏出一个铝制烟盒,自顾自卷起烟来,“豆汁这东西,跟咱北京城一样,乍一看灰扑扑的,味道还冲,但待久了,你就离不开了。”
叶飞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了些:“大爷,您在这片住很多年了?”
“打出生就在这儿。”老大爷划着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六十年喽。这胡同,这砖瓦,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老大爷姓冯,退休前是印刷厂工人,儿子女儿都搬去楼房住了,就他和老伴还守着这间祖传的小院。他问叶飞从哪来,叶飞含糊说从南方过来做生意。
“做生意好啊,”冯大爷吐着烟圈,“现在国家让做生意了,是好事。我年轻那会儿,想卖碗豆汁都得偷偷摸摸的。”
早点摊陆续又来了几个客人,大多是熟人,互相打着招呼。一个大婶提着菜篮子过来,看见叶飞,多打量了几眼:“老冯,这小伙子面生啊?”
“南边来的,做买卖。”冯大爷代为回答。
大婶在隔壁桌坐下,也要了碗豆汁,然后开始跟冯大爷聊起家长里短:谁家儿子要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最近叶子黄得厉害,怕是得请园林局的人来看看......
叶飞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豆汁。这些话语琐碎平常,却织成了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宏大的文化蓝图、国际战略,最终要服务的,不就是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吗?让他们有更多好电影看,有好音乐听,有值得骄傲的文化可以传承。
喝完豆汁,叶飞又要了碗炒肝——这是他上辈子就喜欢的北京小吃。浓稠的卤汁里,肝尖和肥肠炖得入味,蒜香扑鼻。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听邻桌的闲聊。
“对了,”冯大爷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没?就前儿个,有个香江来的大老板,去电影学院了,说要招学生去外国学习,还给奖学金!”
“哟,这可是好事。”大婶眼睛一亮,“我外甥女就在电影学院学画画,回头让她打听打听。”
“可不是嘛。”冯大爷磕了磕烟灰,“现在这世道,真是变了。外国人都来学咱们的东西了,咱们也能出去学他们的。放在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叶飞低头吃着炒肝,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吃完早点,他付了钱——豆汁五分,焦圈三分,炒肝一毛二,总共两毛钱。冯大爷看着他掏出的钞票,摆摆手:“小伙子,第一次喝豆汁,算我请你的。”
“那怎么行。”叶飞坚持付了钱,又掏出十块钱,“大爷,再给我包十个焦圈,我带走。”
“这么多?”冯大爷一边装袋一边问,“家里人多?”
“给同事带的。”叶飞笑着说。
离开早点摊,叶飞继续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雾气散尽,青砖墙上的光影变得分明。他看到一个理发店,老式的旋转彩灯已经褪色,但还在缓慢转动。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理发刮脸”字样。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简陋,一面大镜子,一把能升降的老式理发椅,工具台上摆着推子、剪刀、剃刀,还有一块已经用得发亮的磨刀皮。一个老师傅正给客人剪头,看见叶飞进来,点了点头:“同志稍坐,这位马上好。”
叶飞在墙边的长条板凳上坐下,打量四周。墙上贴着几张八十年代的电影海报,《庐山恋》《少林寺》,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毛主席像。角落里有个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
十分钟后,前一个客人理完发走了。老师傅抖了抖围布,看向叶飞:“理发还是刮脸?”
“刮脸吧。”叶飞说,他其实早上刚刮过,但就是想体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