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踏板放下,人群涌下船。陈国栋带着叶飞坐上早已等在码头的一辆吉普车——这边路况不好,轿车根本开不了。
吉普车在泥土路上颠簸前行,路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刚插下的秧苗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妇女在河边捶打衣服,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黄狗趴在屋檐下打盹。一切宁静得像是另一个时代。
“就是这里。”吉普车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前停下,陈国栋先跳下车,脚踩在泥泞里,溅起泥点。
叶飞跟着下车。眼前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滩涂,远处有几间孤零零的瓦房,更远处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的树木。江风吹过,野草起伏如浪。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江水的潮湿,还有远处农田里飘来的粪肥气息。
然后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地图,又掏出一个微型指南针,开始在现场比对方位。
“这里,”叶飞指着脚下,“未来可以是主入口广场。从江边过来的游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
他向前走了几十米,登上一个稍高的土坡:“这里,规划中的主办公楼,二十层,要成为浦东的第一高度。”
他转向东边:“那片农田,未来是数字摄影棚集群。至少要建五个国际标准的大型摄影棚,能够同时拍摄三部大制作。”
又转向北边:“那里,预留用地,十年后可能会建一个中国动画博物馆,不,应该是东方幻想艺术馆。”
叶飞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陈国栋跟在他身后,起初还拿着笔记本记录,后来干脆不记了——他被叶飞话语中描绘的那个未来图景深深吸引。
“叶先生,”陈国栋终于忍不住问,“您说的这些,真的能在十年内实现吗?”
叶飞停下脚步,转过身。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陈局长,您知道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五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吗?”他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渔村,也是滩涂。但现在,它是亚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
他走回吉普车旁,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陈国栋。
“中国不缺土地,不缺人力,甚至不缺智慧。”叶飞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我们缺的是胆识,是远见,是敢于在荒地上画最新最美图画的勇气。”
陈国栋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瓶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掌。
“叶先生,”他缓缓开口,“您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但这么大的投资,这么超前的规划,我们需要时间来论证,来评估风险。”
“我理解。”叶飞点头,“但我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长。陈局长,时代在变,机会的窗口不会一直开着。”
他走到江边,望着对岸外滩那些沉甸甸的石头建筑。那些建筑代表着上海的过去,辉煌,但也沉重。而他现在站的这片土地,代表着未来——空白,但也意味着无限可能。
“叶先生,有个问题我可能不该问,”陈国栋走到他身边,“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上海,选择浦东?以你的资源和影响力,完全可以在香港、在日本、甚至在美国做这个项目。”
叶飞沉默了很久。江面上,一艘拖船拉着长长的驳船队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因为这里是我的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叶飞的肩膀。
雨又开始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两人回到吉普车上,衣服都有些湿了。
车子发动前,叶飞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荒滩。雨幕中,一切都模糊了,但他仿佛已经看见——看见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看见摄影棚里忙碌的身影,看见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这里惊叹东方幻想的力量。
“走吧。”他对司机说。
吉普车在泥泞的路上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车后,那片土地重新隐入雨幕之中,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宏大梦想的破土。
而叶飞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份被雨水打湿一角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