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街头已经能看见穿棉袄的行人,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叶飞从文化部大楼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他拉紧风衣领子,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司机老张赶紧下车开门:“叶总,回酒店?”
“嗯。”叶飞坐进车里,深深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水雾。
车子驶入长安街的车流。叶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那场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开到六点。参会的有文化部、广电总局、台办、公安部......八个部门的代表,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邓莉君回内地演出的可能性。
这是一场艰难的谈判。叶飞不是直接参与者——他没有资格坐在那张会议桌前。他是在隔壁的休息室等的,王义偶尔出来跟他通气。但从王义越来越凝重的脸色,他能猜到会议的艰难。
“叶飞,”会议中途,王义出来抽烟时对他说,“阻力很大。有些人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两岸关系太敏感,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政治事件。”
“我知道。”叶飞说,“但王主任,这不仅仅是场演出。这是一个信号——文化可以走在政治前面,艺术可以架起沟通的桥梁。”
王义深深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我明白。部里领导也明白。所以今天才会开这个会。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成了,也会有很多限制。规模不能大,宣传不能过,甚至......可能不能公开售票。”
“只要能让君姐站在内地的舞台上,哪怕只有一个观众,她也愿意。”叶飞说。
王义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又进去了。
现在会议结束了。结果是什么?叶飞不知道。王义送他出来时,只说了一句:“等通知,三天内给你答复。”
车子停在王府饭店门口。叶飞回到房间,脱掉外套,倒了杯水。水很烫,他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电话突然响了。
叶飞接起来:“喂?”
“叶飞。”是王义的声音,很疲惫,“刚散会。领导们去吃饭了,我偷空给你打个电话。”
“怎么样?”叶飞的心提了起来。
“原则上......同意了。”
叶飞握紧了话筒。
“但是有很多条件。”王义语速很快,“第一,名义必须是‘海峡两岸文化交流活动’,不能是个人演唱会。第二,规模控制在五百人以内,不公开售票,全部邀请制。第三,北京一场,上海一场,曲目要审查。第四,宣传要低调,不能炒作。第五......”
他一口气说了八个条件。
叶飞静静地听着,每听一条,心就沉一分。这些条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邓莉君梦想中的“回家唱歌”,而是一场被层层包裹、小心翼翼的政治任务。
“王主任,”等王义说完,叶飞问,“这些条件,君姐能接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叶飞,你要明白,这已经是破例了。”王义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这几个月上下奔走,如果不是你那个‘文化可以走在政治前面’的说法打动了某些领导,根本连讨论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的结果,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
“我知道。”叶飞说,“谢谢您,王主任。我知道您也出了很多力。”
“我算什么。”王义苦笑,“主要是那位......”他顿了顿,没说出名字,“总之,你先跟邓莉君小姐沟通。如果她接受,我们再推进下一步。记住,这件事现在还是机密,不能外泄。”
“明白。”
挂掉电话,叶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长安街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庄严而沉默。
他要怎么跟邓莉君说?说她梦想了半辈子的回乡演出,只能在五百人的小礼堂里,唱被审查过的歌,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叶飞拿出来看,是香江的号码。
他接起来。
“阿飞。”邓莉君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有消息吗?”
叶飞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可能刚结束录音,可能刚下舞台,找个没人的角落,拿着电话,手心出汗,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君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个初步结果。”
“你说。”邓莉君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在耳语。
叶飞把王义说的八个条件,一条一条复述给她听。他说得很慢,很仔细,不掩饰任何限制,也不夸大任何可能。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还有邓莉君轻轻的呼吸声。
全部说完后,叶飞停下来,等待她的反应。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叶飞以为电话断线了,他轻声问:“君姐?”
然后,他听到了。
听到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抽泣声。起初很小,像受伤的小动物,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哭泣。那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