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莉君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叶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在电话这头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过了很久很久，哭声才渐渐平息。传来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邓莉君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阿飞......谢谢你。”

四个字，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君姐，”叶飞轻声说，“条件很苛刻，你真的......”

“我愿意。”邓莉君打断他，声音虽然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愿意。五百人也好，五十人也好。唱审查过的歌也好，唱什么都好。只要能回去，只要能站在那片土地上唱歌，我什么都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又哽咽了：“你知道吗，我们的根在那里，祖坟在那里......”

她说不下去了。

叶飞闭上眼睛。

“君姐，”他重新开口，“那我们就去做。北京一场，上海一场。虽然规模小，但我们可以做到最好。我们可以把它做成真正的文化交流，而不是政治任务。”

“怎么做？”邓莉君问。

叶飞开始构思：“北京那场，我们可以放在音乐学院的小礼堂。邀请音乐院校的师生，文化界人士，还有一些......对两岸交流有贡献的人。上海那场，可以放在刚建成的音乐厅。曲目方面，我们可以准备两套——一套审查通过的，一套我们真正想唱的。现场看情况......”

“阿飞，”邓莉君忽然说，“你帮我太多了。这些事本来不该你管的。”

“你是我姐姐。”叶飞说，“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邓莉君说：“好。那我等你安排。需要我做什么，你随时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重身体。”叶飞说，“把哮喘控制好，把状态调整好。我要你站在台上时，是最美的样子。”

“我会的。”邓莉君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年。我会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回家。”

挂掉电话后，叶飞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深了，但北京城依然灯火通明。那些灯光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活，无数的故事。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为这件事奔走的过程——

第一次找王义谈时，王义连连摇头：“叶飞，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通过王义引荐，见到那位负责对台工作的老领导时，对方听完他的陈述，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年轻人，你知道这件事的敏感程度吗？”

为了争取文化部的支持，他带着《西游记》动画的拷贝去汇报，用数据和事实证明文化交流的影响力。

为了说服安全部门，他详细制定了安保方案，甚至承诺承担全部安保费用。

这中间，他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做了多少方案，自己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在会议室一坐就是一天，喝掉的茶水能灌满一个暖水瓶。有时候为了等一个领导的时间，在走廊里一站就是两小时。

但他从没想过放弃。

因为每次跟邓莉君通电话，听到她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播放着《东方红》的旋律。在这个深冬的夜晚，那旋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暖。

叶飞拿起电话，拨通了林依诺的电话。

“依诺，帮我做几件事。”他说，“第一，联系北京音乐学院和上海音乐厅，了解场地情况。第二，准备一份详细的策划案，主题是‘海峡两岸文化交流音乐会’。第三，开始筛选邀请名单，要涵盖文化、艺术、教育、对台工作等多个领域。”

“明白。”林依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叶少，这件事......成了？”

“成了。”叶飞说，“虽然有很多限制，但成了。”

电话那头，林依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太好了。邓小姐一定很高兴。”

“是啊。”叶飞望向窗外，“她等这一天，等了大半辈子。”

挂掉这通电话，叶飞觉得有点饿。他下楼去酒店餐厅，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酱香扑鼻。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邓莉君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准备新歌？是在看大陆的地图？还是像他一样，在某个深夜，因为梦想终于照进现实，而难以入眠？

面吃完时，餐厅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近日，海峡两岸文化交流呈现新气象......”

叶飞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切换，是福建沿海的渔民，正在和台湾渔船进行物物交换。虽然只是简单的渔获交易，但两岸渔民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温暖。

也许，文化就是这样——它不是高悬在殿堂里的珍宝，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温度。它可以通过一首歌、一部电影、一幅画，甚至是两筐鱼的交换，把分隔太久的人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叶飞结账离开。走出餐厅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歌声——是餐厅服务员在哼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邓莉君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