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问:“雷心,你也老大不小了,条件还算可以,为什么还没讨堂客?”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尴尬。但我堂哥雷心,浅浅一笑,说:“三婶哎,你不晓得锡矿山,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我天天要上班,哪有功夫,和当地的女孩子去接触,所以,婚姻一直被耽误下来了。”
“雷心,三婶不相信,没有别的女孩子喜欢你?”
“三婶,确实有个姓滕的女孩,在实验室上班,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但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喜欢我。”
“那你有没有向她表示,自己的意思?”
“八字还没一撇,我怎么表示?”
“雷心,你是个诚诚恳恳的伢子。”雷心只比我母亲小一岁,但毕竟是亲婶婶,婶婶叫一声伢子,更为亲切呢。
天干物燥,老十九家堂客们,两脚忙忙疾走,扇起一路灰尘,朝响堂铺街上奔来。
我糊里糊涂、懵懵懂懂的大姑母,金花,忽然拦住我十九伯母,说:“十九嫂,你到哪里去讨火种?”
十九伯母说:“我女婿到了添章屋场,我去喊他吃饭。”
“十九嫂,我好像记记得,你女婿是木贼。他还有狗胆来添章屋场?”
“敢他木贼狗贼奸贼,是死是活,早和我儿女,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们现在的女婿,是你大弟弟茅根的儿子雷心,雷心。”
我十九伯母走后,我大姑母金花,掰着手指头数,大弟,大弟,茅根,嗯,是茅根。茅根还活着吗?茅根的堂客们是哪一个呢,哎哟喂,是那个会唱山歌子的黄毛丫头吗?黄毛丫头去了哪里哟!还会不会唱山歌子呢?
西阳塅,鱼米乡,
咚咚咚,锵锵锵。
嘿哟哟,哎哟哟,
跟着剪秋上井冈。
嗨火嘿依儿哟!
剪秋扛的梭标枪。
咚咚咚,锵锵锵,
……
后面词,我大姑母一点都记不起来,捂着炸痛的脑壳,赶紧躺在床上。
我十九伯母,看到未来的女婿雷心,高大、英俊、阳光、帅气,那小小的七窍玲珑心,早已醉了,非把我大爷爷、我娘、我大姐、合欢和玉竹,拉去吃午饭。
我娘说:“十九嫂,你问过紫菀,有没有煮那么多的饭菜没有呢?”
我十九伯母说:“不够的话,再煮一锅便是。”
然而,紫菀的态度,令所有人难堪。雷心的到来,她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把冷淡当作一块沉重而锋利的石头,面对客人。
时光好像是一束香葱,一束芹菜,当当当,当当当,快刀子功夫,便切成均匀碎段,倒进锅子里,菜勺像是公孙大娘的剑器,几下翻腾,装入菜碗里,然后板着个脸孔,将菜端上桌子,“呯”一声丢下,转身走了。
这下子好了,脸上首先挂不住的是我大爷爷。
我大爷爷说:“雷心,走,咱们回添章屋场,爷爷给你煮饭吃。”
老十九见我大爷爷要拉着雷心走,晓得不好收场,跑到后边的厨房里,冲着紫菀发火:“紫菀,我们耗尽八累,把你接回娘家,目的是让你脱离苦海,过上幸福生活。你可以不同意招上门女婿,也可以孤老终生,但你至少要有点尊卑大小啊!”
我大爷爷带着雷心走了,合欢和玉竹只能走。
走到半路上,老实巴交的玉竹,生气地说:“我活到五十多岁,从未见过如此不通情理的女人。”
我娘走到厨房,说:“紫菀,你到底有什么样心结?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又怎么能解开你的心结?”
紫菀忽然大哭,哭了一阵子,说:“三婶,你难道不晓得,我紫菀白白守了七年的活寡,有谁同情过我呢?要我招上门女婿,要我嫁人,都可以,前提是木贼,跪在我的面前,跪三天三夜!”
老十九的堂客说:“紫菀,我再不是你的娘老子,而是你的女儿。娘,紫菀亲娘,我现在就去木贼喊过来,叫他跪在你面前!”
老十四的堂客问:“你到哪里把木贼喊过来?”
“去阎王老子那里!”
我娘老子拦住十九伯母,说:“紫菀,如果木贼跪在你面前,你是准备原谅他?还是重续前缘?你大声一点告诉我!”
紫菀只是一味地哭,不回答我娘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