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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靴底踩碎了一片半掩在尘土中的,暗褐色的陶片。那细微的碎裂声,在近乎凝固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安卿鱼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低下头,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脚下那片被踩碎的陶片上。
借着黯淡的天光,能看清上面模糊的,被岁月磨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绳纹。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胸膛的起伏,在沾染了尘灰的,属于守夜人特殊小队的黑色作战服下,显得清晰而克制。
他缓缓抬起视线。
眼前,是一座城。
或者说,一座城的废墟。
高大的,用夯土和巨石垒砌的城墙,大部分已经倾颓。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被撕裂的骨骼,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穹。
坍塌的城门只剩下一个豁口,像一张无言的,哀叹的嘴。
城内,是大片大片焦黑的,烧灼过的痕迹,木质的梁柱化为漆黑的炭,勾勒出房屋曾经存在的骨架,
然后被时光和风雨揉碎,与泥土,碎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混合着焦糊,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散落的砖石,破碎的瓦罐,锈蚀的箭镞,折断的矛杆……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扫过,凌乱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地面。
空气是凝滞的。
没有风。
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片废墟吞噬,消化,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屠杀,或者说,毁灭。
安卿鱼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
他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细微而稳定,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迅速而冷静地掠过眼前的景象:
城墙的夯筑手法,残存建筑结构,陶片的形制和纹路,
金属武器的锈蚀状态和制式……大量信息涌入他的大脑,被他那超越人类极限的智力和分析能力飞速处理,比对,演算。
不是近代。
不是中世纪。
甚至不像是他所知的任何一次大规模战争或灾难留下的遗址。
这种夯土城墙的规模,形制,这种陶片的工艺,这种青铜箭镞的形制……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种,
不仅仅属于物理破坏,更带有一种诡异能量湮灭后留下的,冰冷,死寂,不祥的气息……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焦土,
血腥和淡淡的,仿佛硫磺与腐肉燃烧后残余味道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
不对。
不止是屠杀。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泛着幽蓝色泽的微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指尖,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空气中,残留着混乱的,狂暴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
这些波动微弱,破碎,正在快速消散,如同投入滚水的盐粒,但他依旧能捕捉到其本质的狰狞与不洁。
这绝非寻常的物理或化学燃烧所能产生。
更像是……某种生命体,某种充满负面情绪和破坏欲望的聚合体,在剧烈爆发,消散后,留下的“余烬”。
而在这片混乱,邪恶的“余烬”之中,
他又感知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强大,更为凝练,却也带着虚弱和血腥气的能量残留。
那是一种锐利的,一往无前的,堂皇正大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煌煌烈日般的炽热与斩破一切邪祟的决绝。
但这股力量同样破碎,虚弱,如同风中残烛,并且……正在快速远离。
还有第三种……不,是第四种。
一种……难以形容的波动。极其微弱,几乎与背景的环境能量融为一体,
但安卿鱼那超越常理的感知,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那波动……平静得可怕,淡漠得可怕,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粒灰尘,
没有情绪的起伏,没有力量的彰显,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抹除。
就是这“抹除”的痕迹,与那“邪恶余烬”的消散边缘,完美契合。
是两种力量,几乎在同一时间,先后作用于那“邪恶余烬”上。
前一种(剑意)将其重创,击溃,后一种(抹除)则将其最后的核心残留,轻描淡写地,彻底地湮灭了。
“汉军制式……环首刀劈砍痕迹……箭矢角度覆盖……大规模集团冲锋的印记……”
“能量爆发核心点……距离此地约三百米……残留剑意炽烈刚猛,有‘国运’加持的特征……但使用者重伤,血气枯败……”
“另一种能量……无法分析……性质未知……层级……极高……”
安卿鱼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吐出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如同在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精密绝伦的现场勘查报告。
他的目光,
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堆特别的废墟上。
那里原本似乎是一座较高的建筑,可能是官署或者大户人家的宅邸,此刻彻底垮塌,
但几根特别粗大,烧得焦黑,
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粗壮梁柱的木头下方,压着一角残破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布帛。
那布帛的颜色,是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布料粗糙,但编织细密,是典型的麻葛制品。
更重要的是,那布帛的一角,用黑色的,某种矿物颜料,
绘制着一个残缺的图案——那似乎是一只兽的爪子,狰狞,有力,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
安卿鱼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
牢牢锁定了那残破的暗红布帛,以及上面那狰狞的兽爪图案。
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超级计算机,
瞬间调取了海量的信息流,
从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考古发现,守夜人内部尘封的禁忌档案中,进行闪电般的比对,筛选,匹配。
汉军制式装备……环首刀普及年代……大规模使用夯土城墙与特定规格砖石的时期……
空气中残留的,
带有“国运”特征的超凡剑意与史书记载中某些特殊时期的契合度……兽爪图腾的样式与已知北方游牧民族祭祀文化的关联……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
一个又一个可能性被提出,
又被否定,概率数字如同瀑布般在他意识深处流淌。
最终,所有的线索,如同百川归海,
指向了一个时间锚点,
一个地理坐标,一个在人类历史长河中,闪耀着铁与血光芒的辉煌时代。
他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如此细微,甚至连贴身的作战服都没有产生明显的褶皱,
但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
这是安卿鱼在得出某个颠覆性,至关重要的结论时,才会出现的,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速度,抬起头。
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古城废墟,倒映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他的脸色,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微的苍白。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下,透出的,近乎非人的凝重。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这个结论,连他自己,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确认。
“卿……卿鱼?”
一个带着明显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属于少女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卿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江洱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她身上同样穿着守夜人特殊小队的黑色作战服,只是她的身形更为娇小,
作战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宽松,
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血色尽失,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易碎的苍白。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却睁得更大,瞳孔中倒映着眼前的废墟惨状,
充满了惊惶,不安,茫然,以及一丝竭力压制的恐惧。
她的双手紧紧攥在身前,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邪恶的能量余波,
也能看到安卿鱼自醒来后,
就一直是那副沉默的,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用他那超越常理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贪婪地吸收着周围一切信息的模样。
她没有打扰他。
她了解安卿鱼。在这种完全未知,极度危险的环境下,尽快获取信息,做出判断,是他的本能,也是他们生存下去的最大依仗。
但等待的过程,是如此煎熬。
尤其是看着安卿鱼那越来越凝重的脸色,那扶眼镜时指尖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安卿鱼转身,
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极致冷静与某种近乎凝滞的震撼的眼神看向她时,江洱的心,猛地揪紧了。
“卿鱼……这,这里到底是……我们……”江洱的声音,
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她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安卿鱼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