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大唐,广明三年。
连岁大旱,赤地千里。
自春至秋,天上未落一滴雨,关中、山南已是饿殍遍野,苛税重如泰山,官府催逼不休,繁华大唐早已被蛀空了筋骨,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
青麓村藏在秦岭余脉的褶皱里,山高林密,路险人稀,本是乱世里一处勉强能偷生的角落。
村里百余口人,世代靠山吃山,以打猎为生,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可这一年,连深山都熬不住了。
田地里的禾苗早枯成了焦土,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挖得干干净净。
往日鸟兽成群的山林如今静得可怕,走半日也见不到一只野兔山鸡。
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横七竖八躺着饿得奄奄一息的村民。
老人捂着肚子呻吟,妇人抱着干瘪的乳房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哭声细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远处的树下,沉默地看着他们。
秦莽。
今年刚满二十岁,是青麓村最年轻、最勇猛的猎户。
他生得极高,肩宽背厚,胸膛宽阔如石,古铜色的肌肤上绷着结实的肌肉,那是常年翻山越岭、与猛兽搏杀练出的筋骨。
一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挺,眼神沉如深潭,不怒自威。
他天生神力,十五岁那年便赤手空拳打死一头闯入村落的大虫,从此“秦虎”的名号在方圆几十里的村镇中无人不知。
可如今,这能擒虎的勇猛,却救不了快要饿死的乡亲。
秦莽手里攥着半只瘦得皮包骨的山狐,皮毛黯淡,肉少得可怜。
这是他在深山里寻了一日才侥幸找到的一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养活全村百十来口人。
“莽哥儿……”村长赵老爹坐在草堆上,枯瘦的手向秦莽招了招,“这里已经活不下去了,我们要迁徙了,你,跟着我们走吧。”
秦莽走过去蹲下身,声音低沉沙哑,像石头摩擦:“赵老爹,我再进山。”
“进不去了……”赵老爹摇头,眼角淌下浑浊的泪,“山都空了……官府的差役昨日又来了,催着交赋税,说交不出来,就抓壮丁,拆房子……咱们青麓村,守不住了。”
秦莽拳心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天灾已经断了活路,这群官宦还要往死里逼。
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官老爷,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村里的长辈都商量过了……”赵老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走……往东边走,去襄州。那里是大城,兴许能讨一口饭吃,能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已然成了这世道最奢侈的愿望。
秦莽抬眼望去,整个村落死气沉沉。
房屋破旧,炊烟断绝,每个人都消瘦憔悴,只有几名青壮,还能维持着较好的精神状态。
从前天开始,村里就商量着离开了,村里的粮食大部分都给了这些青壮,保证他们的体力,剩下的,只要能走路就行。
逃荒,是不甘之下唯一的选择,有太多人会死在这条路上,或是半路掉队,或是死于毒虫野兽,或是被其他流民……
保证队伍的战斗力,才能提高存活的概率。
秦莽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好。”
赵老爹露出笑容,让自己的儿子拿来一袋粗米:“收下吧,莽哥儿,这路上还需要仰仗你。”
秦莽沉默,在赵老爹期盼的目光中收下了袋子。
赵老爹的笑容更加真心了。
他知道秦莽的为人,虽然是村里的孤儿,但真拜托了他也会对他们尽心尽力,可这世道,人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算秦莽愿意,他也不能仗着年纪大欺负他,而且这青麓村的未来,还要靠年轻人。
当天下午,青麓村上下收拾了仅存的家当,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妇女牵着孩子,一行几十人,像一群丧家之犬,默默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
原本是百余人,但各家的老人都选择留在这里,埋在这片土地里。
他们太老了,跟着一起走也只会消耗粮食,倒不如主动留下。
或许少他们一个,就能让一个孩子活下去。
孩子,才是青麓村的未来啊。
秦莽沉默地看着他们在村里招手,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住民,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的心中隐隐有着火在燃烧,胸口闷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这世道如此,他又能怪得了谁?他又能改变什么?
于是秦莽转身,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肩上扛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猎弓,腰侧挂着猎刀,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逃荒的路。
离了青麓山,才算真正踏入人间炼狱。
往日里偶有行人的官道,如今只剩下干裂的黄土与漫天飞尘。
路两旁的田亩早已成了焦土,禾苗枯成一蓬蓬死灰,连田埂上的杂草都被啃得干干净净,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天地间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枯黄。
秦莽领着青麓村几十口人,汇入了漫山遍野的流民大潮之中。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逃荒者,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可越往东走,人便越多。
拖家带口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麻木。
秦莽看见了其他村子的人,平时在山里偶尔会遇见的人,此刻都沉默地走着,没有一点生气。
哭声、呻吟声、咳嗽声、垂死者的喘息声,混杂在干燥的风里,成了这乱世最凄厉的底色。
秦莽走在队伍最前,肩上的猎弓始终未曾卸下。
他身材魁梧,在流民之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其余流民只敢用垂涎的目光看着他们手里的粮食,却在触及他的眼神时都缩了回去,不敢去试“秦虎”是否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