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拦得住其他人的恶意,却解不了村民的饥饿。
上路不过五日,青麓村就有人开始挨饿了。
一开始每天还能有一个烙饼,现在连见也见不到。
路上的草被连根拔起,饿急了的流民顾不得那么多,拼命地往嘴里塞,可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胃里都是土与草的尸体。
最先倒下的是一名寡妇,她在一个凌晨失去了气息,肚子胀胀的,嘴角还有着观音土的碎屑。
她的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太久了,她已经太久没有喝水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找到了观音土,然后不管不顾地,将自己吃死了。
秦莽沉默着,给她收敛了尸身。
没有墓碑,只有一捧黄土。
他也不敢立墓碑,要是让流民发现这里有一具尸体,那就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了。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在这世道并不少见。
村民们更加沉默,连话都不想说了。
多说一句话,就要浪费一点口水,可没水可以喝了。
晚上,赵老爹偷偷找到秦莽,小声道:“莽哥儿,要是不行,你就自己走吧。”
“不。”秦莽果断拒绝,扭头看着身后的村民,“我们,能走到城里的。”
赵老爹微微摇头,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回去睡觉了。
到时候吧,到时候,活下一个人也好。
秦莽抬头看着夜空,目光沉沉。
他能擒虎,能搏熊,能在万丈悬崖上如履平地,可面对这吃人的世道,他这一身武力却没有地方用。
想到那个寡妇,在村里也是名人,在灾年前生活条件也能排得上号,现在却草草死去,死亡的方式还如此不体面。
“人不该这么死。”
不该饿死,不该冤死,不该在自己的土地上,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可现实更加残酷。
接下来的路途,死亡成了常态。
有人饿极了吞吃观音土,腹胀如鼓,当场暴毙;有人染了时疫,上吐下泻,片刻便没了气息;还有人实在撑不下去,一头栽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爬起来。
路边的尸体越堆越多,野狗啃食着腐肉,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聒噪。
秦莽带着人进山狩猎,可山林早已空寂,偶尔猎到一只瘦雀、半条蛇,才延续了片刻生息。
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可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里,却多了化不开的戾气与悲怆。
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大唐的天,难道真的塌了吗?
十余日后,远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城高墙厚,楼阙耸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如同绝望中的一丝微光。
“是南叶县!”
有人失声痛哭,跪倒在地,朝着城池的方向连连叩首。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挣扎着向前挪动,眼中燃起求生的火焰。
他们听说南叶县是山南重镇,仓廪充实,朝廷的赈济粮也已发到此处,只要进了城,就能活下去。
秦莽扶着奄奄一息的赵老爹,跟着人流,缓缓靠近南叶县城门。
可远远的,他的心就凉了。
城门紧闭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卒持刀而立,眼神冰冷,如临大敌。
上千流民围在城外,密密麻麻,跪满了一地,他们哭喊着,哀求着,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可城门之上,却没有半点回应。
“开城门!我们要吃饭!”
“官府发赈济粮了!求老爷开恩!”
“救救孩子!救救我们啊!”
哭喊声震天动地,却只换来兵卒无情的呵斥与鞭挞。
秦莽抬眼望去,目光凌厉,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金带的胖子。
那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正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饮酒,眼神轻蔑地扫过城下饿殍,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旁边有人低声告诉秦莽:“那是南叶县县令,张虞。朝廷的赈济粮早就到了,全被他扣下,高价卖给粮商了……他说,流民乱民,一律不许进城,饿死多少,都与他无关!”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透了秦莽全身。
赈济粮。
那是朝廷发给百姓的救命粮,是无数人千里跋涉的希望,是能让老人孩子活下去的东西。
可这个坐在高堂之上的官,竟将其尽数贪墨,任由数千百姓在城外活活饿死。
虎吃人,尚是天性。
官吃人,才是世间最恶毒的罪孽。
秦莽站在人群之中,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看着城下流民跪地磕头,看着张虞在城门楼上饮酒作乐,冷漠如冰。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胸腔之中轰然爆发。
他只是个猎户,平常遇见衙役都有行礼,可今日,他想斩官。
天色渐暗,夕阳如血,洒在遍地流民与紧闭的城门之上。
秦莽闭上眼,疲惫与悲愤席卷全身。
“该杀!”